專訪以色列倖存者:哈馬斯突襲下生死瞬間 「寧可自殺絕不被俘」

撰文:劉燕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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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7日,中東加沙地帶(Gaza Strip,又稱加薩走廊)爆發近年最嚴重的武裝衝突,巴勒斯坦武裝組織哈馬斯(Hamas)向以色列發射上千枚火箭彈,其武裝分子亦闖入以色列領土,擄走多位平民,以色列隨後宣布進入戰爭狀態。

《香港01》採訪到10月7日經歷哈馬斯襲擊、成功抵禦並生還的一對父子,分別是現年56歲的前以色列警察喬納森·本·奈伊姆(Jonathan Ben Naim)、現年22歲的前以色列軍人尤瓦爾·本·奈伊姆(Youval Ben Naim)。事發當下,兩人正在Pri Gan(以色列南部村莊,靠近埃及)的家裏,接著經歷近3小時的生死瞬間。

現年56歲的喬納森·本·奈伊姆(Jonathan Ben Naim,右)、現年22歲的尤瓦爾·本·奈伊姆(Youval Ben Naim,左)是一對父子,兩人在10月7日遭遇哈馬斯襲擊,驚險倖存。(劉燕婷攝/資料圖片)

01:在10月7日當天,您們都經歷了什麼?

喬納森:當天早上6:30左右我醒來,走到屋外一看,發現鐵穹(Iron Dome,以色列防空系統)的殘片掉在地上,天上還有許多鐵穹正在攔截火箭,頻率就像機關槍,這是非常反常的。以前鐵穹大概都是射完3輪後,隔20分鐘再發射5輪,但是10月7日早上,鐵穹連續狂射了10分鐘,我就知道情況不對,有什麼事要發生了。出於警察的直覺,我拿起槍,叫來尤瓦爾,跟他說情況很反常。半分鐘過後,我就聽到槍聲,因為當警察久了,我聽得出來,這是AK-47,不是M-16,是哈馬斯的武器,不是以色列軍警的槍聲。所以我也叫尤瓦爾拿上槍,並要帶上150發子彈。

尤瓦爾:我清晨5:30剛從派對回來,接著很快就遭遇了爸爸剛剛說的一切。大概在鐵穹狂射的20分鐘後,我們開始聽到槍聲,以前我們頂多是聽到鐵穹,從來沒有聽過恐怖分子(指哈馬斯)入侵的槍聲。

喬納森:接著我就叫上家人,要他們快去避難,然後我開始聽到附近傳來破門聲,我想留下來擋一會,為家人們爭取時間,尤瓦爾也跟我一起。我讓我24歲的大兒子帶上我的妻子、我的兩個女兒(14歲、6歲)、我們的狗,一起去家中的避難所(strong room)躲藏。我關上門與全部的窗戶,站在房子入口處附近,接著我聽到有人在講阿拉伯語,是恐怖分子來了。他們開始撞門,我開了一槍,但他們總共有8人,現場槍林彈雨就像美國槍戰片一樣,我最後只好跟兒子一起逃去避難所,他們還發射了類似火箭筒(RPG)的東西,接著用阿拉伯語大喊:「ارفع يدك! الشرطة」(警察,手舉起來!),接著對每個房間都是一陣掃射、丟手榴彈。然後他們發現了我們的避難所,避難所的材質雖然是鋼與水泥,但他們還是想尋找牆與牆的縫隙、或是從氣窗朝裏面射擊。

為了躲避子彈,我的妻子與大女兒趴在地上,我的大兒子則趴在她們身上,保護她們,我的小女兒躲在櫃子裏,狗跟我一起。我跟尤瓦爾輪流對恐怖分子開槍,他一發我一發,接著又是恐怖分子的AK-47。經過許多輪之後,我們開始說:「שְׁמַע יִשְׂרָאֵל יְהוָה אֱלֹהֵינוּ יְהוָה אֶחָד」,這是一段流傳了3000年的禱詞,意思是「以色列啊!你要聽,耶和華是我們的神,是獨一的主」,猶太人在面臨險境時就會這麼祈禱,尤其是瀕臨死亡時。

2023年10月7日,哈馬斯宣布新軍事行動,以色列特拉維夫有建築物起火(Reuters)

總之從恐怖分子闖入、我們搏鬥後逃至避難所,到救援抵達,整段時間大概持續了2個小時40分鐘。在這段期間,其他恐怖分子開始挨家挨戶抓生還者,要把人擄去加沙,我們不敢出去,空氣中都是爆炸與槍彈的火藥味,避難所的氣窗非常小,裏面待了6個人與1隻狗,非常悶熱,我全身都被汗水打濕,就像洗了熱水澡。我一直對一起拿槍回擊的尤瓦爾說:「我們要奮戰到死,絕不投降」、「寧可自殺絕不被俘」(Masada Option is on the table)。

最後我們開始聽到外面在喊:「الله أكبر」(真主至大),我就知道要安全了,因為這通常是阿拉伯恐怖分子要身亡前會喊的話,這表示他們面臨圍攻,有人要來救我們了。

在來救我們的人當中,有警察與10位志願者,最後有2名警察殉職、2名志願者身亡、2名志願者受傷。一開始我報警時,警局表示會出動警力,我立刻跟他們示警,這次恐怖分子火力強大,請出動直升機與機槍。大概在10:30的時候,我聽到有猶太人說話的聲音,在我家的客廳中,但他喊了幾聲「不不不」後,就被還沒離開的恐怖分子槍殺,他根本沒有持槍,只是社區中前來幫忙的志願者、也是我兒子的朋友。

尤瓦爾:我們被困在避難所的時候,我就一直在網上發求救訊號,告訴外界這裏發生了什麼事,希望各方派員來支援。有位朋友也看到了,便一起來幫忙,他才30歲,就這麼被恐怖分子殺害了。

喬納森:在大概11:00的時候,我們就聽到猶太人在說話,說我們可以出去了、外面安全了,但不能從前門出去,因為那裏被設置了炸彈,一碰到就會連環引爆,所以我們只能從窗戶爬出去。爬出去之後我們看到,地上到處都是背心、AK-47的彈殼,牆上都是彈孔,我的房子也是,現在那裏不能住人了,我們搬來跟我的叔叔住,從10月8日星期日開始。這些恐怖分子根本不是人類,而是畜生。

2023年10月8日,以色列南部一間警察局遭哈馬斯槍手大規模襲擊後嚴重受損。(Reuters)

01:您與家人是否有負傷?

喬納森:我們都沒有受傷,非常幸運,但尤瓦爾開槍回擊的過程中,有聽到外面傳來「哎」的短促聲,可能有擊中一兩位恐怖分子。但我們一家人能存活下來,都要感謝主的庇佑,或許是因為主與我們同在,所以過程中我們都沒有崩潰哭喊,而是用氣音彼此低語,我異常冷靜,就像機器人,連狗都沒有狂吠。雖然瀕臨死亡,但我愛我的國家,我相信以色列不會被打倒,所以我們也不會投降。

01:您們有認識的人被哈馬斯綁架嗎?

尤瓦爾:有的,我有幾位朋友被哈馬斯綁架了,但他們沒有活下來,而是在去往加沙的路上被處決了,其中有幾位是在基地的軍人,有幾位是一起參加完派對的朋友,有的剛出門就遇上恐怖分子的鄰居。我們的鄰居與朋友,認識20幾年、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就這麼沒了。現在我們的生活就跟被襲擊的家園一樣,成了煉獄。

01:以色列政府是否有為民眾提供援助管道或賠償方案?

喬納森:官僚作業總是比較慢。但是民間互助機制已經動起來了,捐款、捐物資、提供車輛,就連我們身上穿的衣服,都是愛心人士提供的,因為我們離開家的時候,幾乎什麼都沒帶。總之這個社會充滿了溫暖。

2023 年10月10日,在以色列南部有民眾為於音樂節被哈馬斯(Hamas)殺害的死者舉行葬禮。(Reuters)

01:您認為這次衝突的結果可能是什麼?

喬納森:我非常悲觀。我看到區域戰爭的可能,只是不到第三次世界大戰的程度,因為中國跟俄羅斯顯然不會介入。但我認為,我們的阿拉伯鄰居都在觀察,要看我們會對巴勒斯坦人做什麼事,但如果他們要介入,就要體認到介入的代價。

現在加沙的情況是這樣,因為哈馬斯佔據了那裏,儘管有反對哈馬斯的巴勒斯坦人,但他們無法發聲,因為哈馬斯施行了高壓統治,異議者會被逮捕、槍斃。

尤瓦爾:如果加沙民眾要離開,我們沒有意見,如果埃及、約旦、敘利亞甚至土耳其願意容納不想被哈馬斯統治的巴勒斯坦人,我們當然樂見。我們不想傷害加沙的平民,我們的對手是哈馬斯這群恐怖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