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政治觀察|國民黨的大勢與大局
距離台灣11月28日地方選舉只剩一個半月,國民黨眼前的選情,恐怕與今年四月時所設想的有不小落差,國民黨主席鄭麗文四月訪問北京,與中共總書記習近平舉行相隔十年的國共領導人會面,兩岸政治氣氛一度出現轉圜的想像,國民黨也似乎重新找回自己最擅長的政治位置。然而半年不到,台北市長蔣萬安遭民進黨沈伯洋緊追,新北市長選情出現變數,台中市也傳出國民黨優勢縮小的消息,當然「勢弱不等於局敗」,國民黨並非已經敗選,而是很難去說選情一片大好。
坊間的政治評論經常談「大勢」,也經常講「大局」,兩個詞用久了索性混成「局勢」,彷彿說的是同一回事,但若將兩者拆開來看,國民黨當前的處境,其實有著不同的解釋。
所謂「勢」,講的是一段時間內政治力量的消長,除了民調數字,也包括選民情緒、社會氛圍、政治人物能否掌握議題,以及選舉是否朝著某一方有利的方向發展。「局」則不同,著眼的就不只是眼前輸贏,而是政治競爭背後相對穩定的利益結構、政策路線以及政黨究竟要把未來帶往什麼方向。
照此區分,國民黨如今的問題,還不到大局已失,但大勢正在轉弱,弔詭的是,這兩者原本不應該出現如此明顯的落差。
先就「勢」來說,台灣「信民兩岸研究協會」10月13日公布新北市長民調,民進黨蘇巧慧以43.1%的支持度,領先國民黨李四川的30%,差距達13.1%。對照8月時兩人僅相差0.5個百分點,短短一個多月,選情竟出現如此變化。民調機構在解釋時,將原因指向「洋流」外溢效應,認為沈伯洋在台北掀起的政治聲浪,已從洋流變成海嘯,而蘇巧慧支持度增加約8%,李四川則下降近5%,一來一往,原本五五波的選情就此拉開距離。
而在中台灣國民黨想要延續執政的台中市也有類似跡象,據10月12日公布的一份民調顯示,國民黨江啟臣支持度34.3%,民進黨何欣純32.4%,差距跌破眼鏡只剩1.9%。尤其在盧秀燕長期經營的北屯區,何欣純甚至領先江啟臣8.5%。若與今年5月何欣純落後16.2%的另一機構民調相比,民進黨在台中市的選情裡正鴨子划水。
當然,這幾份民調分別由與綠營關係密切的團體委託,不能排除存在機構效應,同時民調也是一時的,與所謂翻盤尚有一段距離,但是民調可以被存疑,政治氛圍的變化卻很難視而不見。
是以,最明顯的例子仍是台北市,蔣萬安原本享有現任市長優勢,市政表現尚稱穩定,國民黨在台北也有相對厚實的選民基礎。今年5月TVBS民調,蔣萬安還以58%對30%大幅領先沈伯洋,到了9月信民協會調查,雙方竟只剩1.2%差距。當然,沈伯洋是否真能擊敗蔣萬安,現在言之過早,如見民進黨新媒體中心主任阮俊達坦言,沈伯洋在其他已知民調中仍然落後蔣萬安,網絡聲量不能直接換算為選票。然而,原本應該從容尋求連任的蔣萬安,如今必須跟著沈伯洋的議題節奏攻防,已是選戰中相當鮮明的變化,而這一切本不應該發生。
綜觀不少文獻都曾經討論過,台灣地方選舉長期存在有利國民黨的結構條件,包含地方派系、基層組織、現任者優勢,以及選民對保守政治與穩定治理的偏好,使國民黨多能在地方個別選舉中,較全台性領導人選舉更有競爭力。多次選舉結果表明,即使民進黨在中央執政,也不意味著地方版圖會跟著改變,這可謂是國民黨的一大「優勢」,輔以今年四月的「習鄭會」,原本還替國民黨創造了一個相當不錯的勢頭加成。
回顧鄭麗文訪問北京,打破國共兩黨領導人十年未正式會面的局面,期間習近平重申「九二共識、反對台獨」,鄭麗文則提出制度性解決方案來避戰,試圖重新向台灣社會證明,國民黨仍是那個有能力與北京溝通、處理兩岸關係的政黨。這對國民黨而言,一直重要政治資產,畢竟在台灣政黨中能夠處理兩岸關係,所代表的從來不是與北京握手,而是背後代表的兩岸和平、台海無戰,以及經貿交流與產業發展的可能性等等。但問題是,「習鄭會」帶給國民黨的政治勢頭,並沒有順利延續到當下的選舉聲勢。
從雙北選情升溫,到台中優勢縮小,再到宜蘭、新竹、彰化等地的提名與整合爭議,國民黨雖然仍有機會守住過半縣市長席次,但選舉的主動權已不像半年前那樣牢靠,尤其沈伯洋掀起的「洋流」,竟讓原本被視為國民黨可以輕鬆選、強勢選區的北台灣出現新的政治想像,大大出人意料。
但「勢衰」是否就等於「局弱」?答案其實也未必。端看國民黨在這次選舉中,其實也不斷去談到「大局」,例如新竹縣與竹北市「藍白合作」破局時,國民黨要求「相忍顧大局」,民眾黨邱臣遠卻反問「這大局是誰的大局?」後面這句反問便頗有意思。
對國民黨來說,所謂大局,最直接的意思當然是要贏得選舉、取得執政,因此藍白必須合作,地方派系必須妥協,個別政治人物也應服從整體利益。
但這只是選舉層次的大局,若將視野拉得更遠,所謂「局」,還涉及政黨究竟為何而執政,以及執政後準備推動什麼政策。在這個層次上,國民黨的政治路線反而相對清楚,並未因為眼前選情波動而明顯改變。
鄭麗文10月5日談及蔡康永現身沈伯洋競選總部成立大會時,曾提出一句引發爭議的話,稱「你在中國大陸這麼長期的發展,這麼龐大的商業利益,難道你真的不要了嗎?」這句話第一時間當然引來不少批評,認為國民黨眼中只有人民幣,「人民幣最大」,甚至將個人的政治選擇與商業利益直接掛鈎,鄭麗文的說法,確實也容易讓人聯想到政治表態必須服從經濟利益的邏輯,但若只停留在這一層,恐怕也低估了這句話背後所反映的國民黨政治思維。
「中國大陸龐大商業利益真的不要了嗎?」首先當然是在談經濟。中國大陸龐大的市場、產業鏈與經濟規模,對身處東亞的台灣而言,始終是無法迴避的現實。無論台灣社會、個別台灣人的國族、政黨認同如何變化,無論兩岸政治關係如何緊張,在經濟上的地理條件與產業連結,兩岸合則兩利的現實不會改變。
是以,鄭麗文這句話真正涉及的,不只有經濟利益,而是指向取得利益所需要的政治條件。試想,兩岸經貿若要長期穩定發展,必然涉及政治關係的改善、制度性交流的恢復,以及台海安全風險的降低。沒有和平與政治互信,言何商業利益?企業如何放心作出長期投資?
換言之,鄭麗文說到的龐大商業利益只是表面,背後所連結的,是兩岸和平、政治和解與經濟協同發展的整套政策想像,而這正是國民黨至今仍然保有的「局觀」,也是國民黨與民進黨競爭時的重要政治區隔。
從這個角度來看,國民黨眼前的困境,不是不知道自己要往哪裡去,而是不知道如何讓更多選民相信,這條路仍然值得走。尤其對年輕世代而言,國民黨過去所訴諸的經濟成長記憶,早已不是人人親身經歷的共同經驗,這也或許是「洋流」對國民黨真正構成的挑戰。
回過頭來,距離投票還有一個多月,國民黨的大勢未必不能扭轉,畢竟選舉最終仍要回到候選人、組織動員與選票,而不是網絡聲量,輔以國民黨在地方的組織基礎,也不至被一場「洋流」就突然被沖垮。
可以說,大勢可以靠選戰調整,但大局需要更長時間的政治經營。國民黨如今最值得思考的,不是否定「洋流」,或如何讓「洋流」退去,而是如何將自己相信的兩岸和平、經濟發展與穩定治理,重新說成一套能讓當代台灣選民理解、接受,甚至願意託付的政治方案,否則縱使11月底仍然守住過半縣市長席次,國民黨也未必就能說自己贏回了「大勢」。
說到底,「勢」決定國民黨這一次能贏多少,而「局」則決定國民黨往後還能憑什麼繼續贏,兩者不能混為一談,若國民黨始終無法在「局勢」中找到相互支撐的共振,國民黨終究也很難只憑一套大局觀,就把正在流失的大勢給找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