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大學與巴黎政治學院（Sciences Po）雙學位課程創立10周年之際，前法國高級外交官、現任巴黎政治學院校長瓦西（Luis Vassy）在10月13日在香港亞洲協會出席主題為「歐洲、亞洲與國際關係的未來」的座談會，剖析歐洲在面對中歐關係上的地緣思維轉變。
瓦西強調，歐洲人已了解到國際局勢變得愈來愈嚴峻，歐盟內部對「戰略自主」的討論因此在近年應運而生。 民眾對巨額貿易逆差影響的焦慮真實且深刻，關鍵在歐洲能否在維護核心利益上保持堅定的立場。

中歐貿易逆差難維持　歐洲面臨十字路口

中國和歐盟之間貿易摩擦近日一度升溫，法國和德國5日更罕見地聯合去信歐盟，提議多項嚴厲貿易措施，去應付信中提及惟未直接點名的中國進口商品挑戰。歐盟內部一份外泄的文件更顯示，歐委會原計劃在年底前推出一系列限制中國商品的新貿易工具，包括將中國混能車進口數量限制在35萬輛內。最終，中歐雙方卻在貿易投資磋商機制第二次例會中，達成16點成果共識，包括就混能車貿易問題達成諒解。

瓦西2024年10月接任巴黎政治學院校長一職前，曾於2022年7月起，在法國馬克龍（Emmanuel Macron）政府中擔任外交部部長的幕僚長。他被問到對歐盟對華日均10億歐元貿易逆差的看法時，稱這一巨大逆差始終無法維持。歐洲選民需要就業與本土產業，純粹要求「提高自身競爭力」的說法已無法說服大眾，尋求「保護」是選民必然的訴求。

瓦西指出，德國在華貿易態度的轉向就是明證。法德兩國在幾年前立場大相逕庭的敏感議題上攜手合作，顯示歐洲各國已真切感受到本土產業與生產製造所承受的沉重壓力。當歐洲國家核心產業面臨存亡挑戰時，態度便迅速轉向強硬。因此中歐之間的雙邊市場必須保持「對等」（reciprocity），市場開放絕不能是單向。

瓦西引述先前在期刊發表的「歐洲經濟衰退比清朝快」觀點，稱歐洲佔全球GDP份額已從2008年的30%下滑至今日的17%，而清朝當年也面臨相同的降幅，但時間卻橫跨50年。當然，歐洲現在仍握有具充沛儲蓄、能促進投資的法治等雄厚經濟本錢，因此它目前正面臨十字路口，要麼加速現代化並更「激進地保護」（aggressive protection）自身利益；要麼維持現狀，最終導致歐洲民眾感到被逼入絕境而導致歐洲各國作出更激進的外交反應。

「歐洲自主」倡議由禁忌變常態

事實上，瓦西在演講開始時，便開宗明義反駁外界認為歐洲和歐盟在外交事務上無法或不願作為的錯誤印象，強調國際關係上的「權力」不僅關乎能力，更是意志的問題，如果外界認為歐洲不懂得權力，那是荒謬的結論。

瓦西指出，「權力的語法」早已深植於歐洲人的集體潛意識中。由於歐洲歷史上幾乎無時無刻都在互相攻伐，直到二次世界大戰的毀滅性教訓才促成彼此從較為好鬥的權力對抗轉向合作。因此，歐洲過去數十年建立的秩序，本質上宛如現代版的「神聖羅馬帝國」，將絕大精力用於遏制內部成員之間的權力傾軋。

然而，瓦西強調，歐洲人已了解到國際局勢變得愈來愈嚴峻，當歐洲受到外部逼迫，其「權力本能」必然會復甦。他舉例稱，自己2019年出任法國駐荷蘭大使時，荷方曾告誡勿談論「歐洲自主」，然而短短兩年後，荷蘭卻成了歐洲自主最強力的倡導者之一，可見歐洲人思維意志上轉變之劇烈。

我們整個歷史都在運用「權力的語法」，這深植於歐洲人的心理之中。問題在於，歐洲人不願意回到那個世界，因為他們知道那是一個充滿破壞力的世界。如果他們被迫回到那個世界，我確信這些本能會捲土重來。

不過，瓦西並不認為歐盟及其成員國最近的行動是鷹派。他認為歐洲本質上愛好和平，但這必須建立在核心利益不受損害的前提下。國際關係的核心始終是信任問題，當互信不足時，各方往往會提高防禦性警覺。

瓦西以供應鏈問題為例，指出歐洲在關鍵原材料與高科技供應鏈對中國的過度依賴，為中方提供了一種談判的戰略籌碼，但這一籌碼具有時效性。一旦它遭到重大政治施壓，市場就會尋求替代來源、替代材料甚或研發新技術。更甚的是，將供應鏈武器化將徹底摧毀戰略互信，迫使對方加速脫鉤以降低風險，這種零和博弈對任何一方都沒有好處。

瓦西後來進一步解釋，歐洲在處理中歐經貿分歧時，歐洲對巨額貿易逆差的焦慮是真實且深刻的，但應透過理性文明的途徑尋求理解。因此比起「激進」（aggressive）的字眼，用「堅定」（assertive）來形容歐洲維護自身權益的態度則更為準確。

瓦西：國內動盪不會影響大局

瓦西最後被問到歐洲在戰略自主、經濟安全與氣候政策上的共識，該如何面對法國等主要國家脆弱的國內政局挑戰，例如法國正深陷因教育問題而爆發的學生示威；與此同時，馬克龍所屬的中間派執政黨聯盟「在一起」（Ensemble）面臨極右翼政黨「國民聯盟」（RN）領袖勒龐（Marine Le Pen）或左翼政黨「不屈服的法國」黨（La France insoumise，LFI）領導人梅朗雄（Jean-Luc Mélenchon）等反建制政客的政治挑戰，而後兩者目前皆在明年總統大選的民調中領先。

瓦西回應指，歐盟戰略方針並非出於短期政治算計，而是源於對國家核心利益的冷靜分析，不論政局如何更迭都不會輕易動搖。

他也特別談到法國最近因教育問題爆發的學生示威，認為年輕世代對氣候危機、AI取代就業、財政赤字與未來前景的焦慮是合情合理，只是表達方式較為激烈。他嚴厲譴責暴力與破壞行為，但青年面臨的結構性困境也必須被正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