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色列大選後・三|內塔尼亞胡政權保衛戰 打伊朗已是箭在弦上?
在以色列組閣未明當下,似乎不論政壇與對外動態,都是山雨欲來的煙硝瀰漫。
11月10日以色列新議會宣誓就職時,內塔尼亞胡(Benjamin Netanyahu)再度呼籲組建「民族團結政府」,理由是伊朗威脅迫在眉睫、阿拉伯政黨席位史上最高,而這兩股勢力正準備摧毀以色列。「在這個議會裡,他們正認真討論組建這樣一個狹隘的政府,一個包含恐怖主義支持者、以色列仇恨者或依賴於他們的政府。」
顯然,內塔尼亞胡指的是「變革聯盟」(Change Bloc)當前48席雖不足以組閣,卻可能與19席阿拉伯政黨合作的現實,不論形式究竟是拉姆黨(Ra'am)參與組閣,又或是聯合名單(Joint List)以不入閣、但提供表決「安全網」的方式合作。
不過這一場景也未必會成真。因為當前的最大障礙,就是「變革聯盟」與阿拉伯政黨互有堅持,包括艾森科特(Gadi Eisenkot)依然主張「必須認定哈馬斯為恐怖組織」等「四大原則」、阿拉伯政黨則似乎不願鬆口,以及「以色列是我們的家園黨」(Yisrael Beiteinu)領袖利伯曼(Avigdor Liberman),至今不僅反對與拉姆黨組閣,甚至不願與聯合名單進行「少數政府式」合作。
可以這麼說,即便「變革聯盟」與阿拉伯政黨存在理論上的合作空間,這也必然要以各方的巨大讓步為代價,艾森科特究竟能否成為以色列新總理,其實還在未定之天,正如與阿拉伯政黨的合作是否會步貝內特(Naftali Bennett)政府「一年就垮台」的後塵,同樣值得留意。
不過,正因這種理論上的可能性存在,內塔尼亞胡也由此反覆攻擊阿拉伯政黨、呼籲組建「民族團結政府」,為的就是削弱「變革聯盟」的可結盟選項,迫使後者不得不與作為議會最大黨的利庫德集團結盟,如此自己就能與艾森科特談判「權力分享輪換協議」,也就是輪流當總理。「我們必須做一件事,拋開其他一切考慮,組成民族團結政府。只有這樣的政府才能應對如此巨大的挑戰。一個權力有限的政府根本無法應對這些挑戰。」
只不過從10日當天的各方反應來看,「變革聯盟」似乎不接受內塔尼亞胡的要脅敲打,不僅多人為此發出噓聲、退場抗議,貝內特更與內塔尼亞胡的妻子薩拉(Sara Netanyahu)、極右翼盟友本-格維爾(Itamar Ben-Gvir)當場唇槍舌戰、針鋒相對。艾森科特則在會後取消了原本與內塔尼亞胡安排的組閣談判,並宣布後者「不適合擔任公職」。
但即便如此,內塔尼亞胡還是不放過任何一絲執政可能,而且似乎正準備動用殺手鐧:重啟對於伊朗的戰爭,如此一來自己就有底氣要求所有反對勢力「大局為重」,加入「戰時內閣」,其實也就是接受自己的持續執政與領導。
內塔尼亞胡的軍事狂想
同樣是在11月10日,以色列第 12 頻道就援引多個未具名消息人士,稱以色列國防軍總參謀長埃亞爾·扎米爾(Eyal Zamir)在最近的幾場會議上,多次反對內塔尼亞胡提出的對伊朗軍事行動。理由在於,有鑑於以色列當前的政治不確定,以及白宮似乎對於重啟行動有所遲疑,貿然行動相當不明智。
而這已經不是扎米爾第一次阻止戰爭。早在10月26日、以色列大選前一天,以色列12頻道和13頻道就已報道稱,扎米爾阻止了內塔尼亞胡、防長卡茨(Israel Katz)的對伊軍事行動,理由是此舉可能重新引爆戰爭、破壞選舉。無獨有偶,《紐約時報》當日報道也稱,內塔尼亞胡「數週以來一直試圖策劃對伊朗發動新空襲」,但遭到扎米爾阻撓,且後者開始擔心內塔尼亞胡「正在推動對伊朗的非公開單獨行動」,從而激怒伊朗攻擊以色列。
根據以色列第12頻道的後續揭露,內塔尼亞胡和摩薩德負責人羅曼·戈夫曼(Roman Gofman)確實曾在大選前幾天試圖對伊朗發動軍事行動,可是最終並沒有得到以色列安全機構其他高級官員支持,而且還引發美國警覺,導致該計劃被迫叫停。
於是到了11月11日,艾森科特敦促以色列總檢察長介入,讓自己能從內塔尼亞胡處獲得「定期、有條理和全面的」安全簡報,同時警告「在沒有迫在眉睫的直接威脅下部署安全部隊,可能會對以色列民主、公眾對於政府機構的信任造成毀滅性後果。」顯然,艾森科特正在設法掣肘內塔尼亞胡的戰爭決策。
而也就在12日晚間,內塔尼亞胡終於向艾森科特進行了安全簡報。以色列媒體則隨後獲取了不同角度的消息:第12頻道援引的消息人士稱,內塔尼亞胡打算利用這次會面,強調盡快恢復與伊朗的戰鬥的必要性;第13頻道的消息則顯示,以色列軍方在向內塔尼亞胡和艾森科特舉行的簡報會上提出的立場是,以色列目前沒有立即打擊伊朗的急迫性,但如果特朗普(Donald Trump)重啟美國對伊朗的軍事行動,以色列也應該加入戰鬥。
整體來看,如今以色列最希望打擊伊朗的聲音,其實就是深陷「政權保衛戰」的內塔尼亞胡與其盟友,但這種「大刀闊斧」也必然要受各種外力掣肘,包括認為沒有現實急迫性的部分軍方人士、目前率領反對勢力的艾森科特,甚至同屬右翼的其他政黨:12日當天,「以色列是我們的家園黨」領袖利伯曼就發表聲明稱,看守政府無權在沒有議會監督和所有安全官員完全同意的情況下,做出可能將以色列拖入戰爭的決定。
不過此舉也隨後遭到利庫德集團報復。從這次大選結果來看,「以色列是我們的家園黨」獲得了7席,利伯曼也在11日被任命為臨時外交和國防委員會主席,但根據《國土報》與其他以色列媒體的12日報道,利庫德集團已採取行動阻止任命利伯曼的正式投票,導致外交和國防委員會實際上失去了有效的監督力量,「變革聯盟」也因此無法通過利伯曼獲取機密安全簡報。
與此同時,作為內塔尼亞胡盟友的以色列防長卡茨也在12日堅稱,內塔尼亞胡的看守政府無需在指示軍事行動前徵得政治對手同意,「我們不需要反對派的批准或任何法律權威,就可以指示以色列國防軍在加沙進行暗殺,在黎巴嫩進行防禦行動和打擊,在敘利亞維持安全區以保護戈蘭高地的社區,或者清除希伯倫的恐怖分子聚居區。」
至於對伊朗的軍事行動,卡茨同樣表示「我們已經展現了決心和明智的判斷,並與以色列國防軍進行了充分協調,以色列的安全不會停滯不前,也不會等待正在進行的政治進程。」
可以發現,即便面臨重重掣肘,內塔尼亞胡還是不放棄對伊開戰、阻止反對勢力上台的「一箭雙鵰」,甚至可以說,煽動對伊開戰、削弱「變革聯盟」,似乎已經被內塔尼亞胡相互綑綁,成為延續執政的兩個「不可或缺」。
美國會不會點頭答應?
而決定後續發展的真正關鍵,或許就如以色列軍方、各家媒體隱晦揭示的,掌握在美國手中,但這也似乎導致了衝突的更加詭譎。
例如11月11日,以色列公共廣播公司Kan就揭露,美國中央司令部已經通知駐美的以色列國防軍代表,可以準備應對可能再次爆發的對伊衝突,類似消息美國也同步知會了海灣國家。
不過眾所周知,特朗普似乎在不久之後改變了立場,表示自己更傾向通過經濟制裁、封鎖港口來擠壓德黑蘭,戰爭「在軍事上實際已經結束」,不過如果未來有必要,美國還是可能重新動武。而導致「急轉彎」的關鍵,據說就是沙特等海灣國家,以及土耳其的大力遊說與斡旋。顯然,中東國家基本上除了以色列,都不樂見衝突失控復燃。
無獨有偶,美國國務卿魯比奧(Marco Rubio)也在13日表示,美國沒有必要對伊朗採取進一步軍事行動,因為美國對一個虛弱的伊斯蘭共和國造成的經濟痛苦已經非常巨大。當然,魯比奧也承認,戰爭同樣給美國人帶來了經濟痛苦,導致燃料成本上漲,幾乎影響了全球經濟的每個部門。
可是即便如此,也不能就此斷定美國已經捨棄軍事方案。原因有二:一來,內塔尼亞胡必然持續斡旋;二來,美伊敵意還是可能導致擦槍走火。
首先是內塔尼亞胡的持續斡旋。以色列第12頻道已在13日報道,如今支持再打伊朗的國內勢力,除了內塔尼亞胡外,還包括摩薩德負責人戈夫曼、國家安全總局局長戴維·齊尼(David Zini)、國家安全委員會主席什穆埃爾·本·埃茲拉(Shmuel Ben Ezra)、以色列駐美大使耶希爾·萊特(Yechiel Leiter)。換句話說,即便以色列總參謀長扎米爾依然反對開火,卻已經是以色列安全部門高層中,唯一反對立即對伊動武的人。
而根據美媒Axios援引三位知情人士的消息報道,摩薩德負責人戈夫曼已在13日前往美國,與中央情報局局長約翰·拉特克利夫(John Ratcliffe)就伊朗問題舉行會晤,隨後更與白宮特使威特科夫(Steve Witkoff)進行會談。顯然,內塔尼亞胡希望進一步對特朗普兜售戰爭方案。
以色列第12頻道、第13頻道則同時指出,前述行程並未在對艾森科特的安全簡報中披露,原因據傳是內塔尼亞胡未能在簡報會上說服前者同意動武,所以乾脆跳過「變革聯盟」,直接派員前往華盛頓遊說。艾森科特則為此譴責,內塔尼亞胡政府需要受到「嚴格監督」,以防任何企圖從以色列安全中「攫取政治紅利」的行為。
再來是美伊之間的高漲敵意。這除了體現在談判的持續卡關上,也湧動在不安的海灣日常中。
早在中期選舉期間,美國就已被揭露秘密重啟對於伊朗島嶼的打擊,以維持在海峽的軍事護航優勢,不過當時伊朗並未進行回擊,而是一邊等待中期選舉結果出爐、一邊保持觀望。但到了13日,美國中央司令部(CENTCOM)便證實伊朗以無人機襲擊巴林,意圖打擊當地的美國預警雷達站,是9月以來的最新攻勢。顯然,即便美伊談判仍在進行,雙方的軍事過招也沒有徹底停止,而是圍繞海灣與海峽維持了恐怖平衡。基本上這也呼應《以色列時報》的報道,那就是美伊談判團隊其實是由各自政府中,最反對衝突重燃的人士組成,可是美伊強硬派又各有議程。
而雖說特朗普當前似乎更傾向於維持現狀,也就是美國繼續封鎖伊朗港口,同時加強對伊朗政權的經濟制裁。但用更長遠的視角來看,這似乎不能說是截然不同的新策略,因為基本上從2025年6月以色列伊朗爆發「十二日戰爭」、導致特朗普拍板打擊伊朗核設施開始,這位狂人總統對待伊朗的態度,就始終在恢復空襲、經濟施壓達成協議間搖擺不定,而這顯然也是2026年伊朗戰爭炸裂的重要背景。
因此,只要談判遲遲未能突破、美伊的軍事過招又沒有徹底停止,從內塔尼亞胡的視角出發,自己就始終有機會能在這種模糊狀態下,取得來自美國的開火「綠燈」,並且藉此阻斷反對勢力的組閣嘗試。甚至可以說,不論前述事件的概率有多低,面臨政權保衛戰的內塔尼亞胡,都不會輕易放棄嘗試,畢竟政治勝負、歷史定位,盡在此一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