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俄美元首峰會的「歷史性」碰上特朗普錯亂得可笑的「歷史感」

撰文:葉德豪
出版:更新:

中俄美元首的深圳峰會,作為三個大國領袖首場三邊會談,當然極具歷史性。這次是特朗普(Donald Trump)和普京(Vladimir Putin)千里迢迢來到代表中國高科技未來的城市來見習近平,也象徵着國際大局的變化

--一個是過去近兩年深刻體會到「美利堅和平」(Pax Americana)霸權不再的世界第一強國總統,另一個則是要在APEC場合「不小心」讓人看到「核武按鈕公事包」隨身的昔日強權兼第一核武國家領袖(見下片)。

特朗普和普京兩個人都陷進了戰爭泥沼。

特朗普無法從伊朗戰局抽身,還要在中期選舉共和黨大敗之後面對一個叫價更高的伊朗。

普京原本以為幾天就能了事的烏克蘭戰爭,如今打到只差三個多月就滿5年,前線長期幾乎文風不動,俄羅斯士兵死傷已過150萬之數,連代表其2014年吞併克里米亞歷史功業的刻赤大橋(Kerch Bridge)在其出發到深圳之際也被烏克蘭摧毀大半(行車段金屬拱架及其下橋面倒塌落海,鐵路段受損只能單線運作)。

11月17日,連接俄羅斯本土與克里米亞的刻赤大橋行車段金屬拱架及其下橋面倒塌落海,鐵路段受損只能單線運作。(資料圖片)

對於這兩場戰爭,中國都有辦法幫助特朗普和普京解決。

伊朗在西方制裁之下,九成石油出口原本也單靠中國,如今在戰爭狀態中,其武器零部件據報背後也靠空運繞過美軍港口封鎖從中國進口。中國只要全面站隊特朗普,伊朗很可能只得認輸投降。

在俄烏戰爭之中,中國填補了受制裁之後的俄羅斯對各式科技產品、工業產品和軍民兩用武器零部件的缺口,而且大手購買受制裁而要減價求售的俄羅斯能源。可是,中國從來也沒有像朝鮮那樣站隊普京,沒有承認普京2014年以來佔領回來的土地主權屬俄,也多次公開肯定烏克蘭的國家主權(例如今年8月烏克蘭獨立日之際,習近平就曾去信澤連斯基祝賀),而普京多年來一直想用來綁定中俄能源關係的西伯利亞力量二號天然氣管道卻一直未能拍板動工。

而更少人關注的是,烏克蘭的軍工業也依賴中國進口商品供應。根據截至10月中的報道,烏克蘭本年已從中國進口196億美元貨物,當中能源設備、電子設備、機械設備及其零部件、無人機零部件等是最大宗的前幾項進口商品。中國進口佔烏克蘭總進口額近三成,是第一大進口來源地。

2026年9月中國對烏克蘭出口商品種類圖(chinadata.live)

中國要幫助俄羅斯擊敗烏克蘭,除了加大援俄之外,還可以限制對烏克蘭的兩用商品出口--其對烏施壓實力,未必低於如今以情報分享和星鏈(Starlink)要脅烏克蘭的美國特朗普政府。

可是,中國如果出手幫忙美國和俄羅斯,將會把自己變成另一個像蘇聯和美國一般的霸權,喪失在南方國家當中的威信,也將變成習近平「不稱霸」諾言的自打嘴巴。

因此,雖然特朗普和普京在各自的戰爭泥沼中都有求於習近平,但習近平始終不會償他們所願。

2026年11月19日,美國總統特朗普(Donald Trump)與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在中國深圳舉行的亞太經合組織(APEC)峰會非正式領袖會議期間,出席雙邊會晤。(Reuters)

在特朗普這一邊,經其第二任期關稅戰之後,美國在農業出口和稀土供應問題上都明顯地有求於中國。在這次特朗普訪華之前,美方已經傳出不滿中國稀土供應尚未恢復到關稅戰前水平的聲音,而美方聲稱特朗普5月訪華時達成的大豆以外每年170億美元農產品採購(按:中方從未確認此承諾),本年預計也將難以達成。

特朗普在其與習近平的雙邊會面上,也就公開表示希望習近平為美國農民做得更多。

中國對美稀土出口量(CSIS)

上述美俄兩國、特朗普普京兩人對中國、對習近平出手相助的渴求,是這次中俄美歷史首次三邊元首會面象徵性歷史意義背後的實質性歷史意義。

不過,三巨頭峰會的歷史性,卻近乎荒謬地撞上了特朗普錯亂得可笑的歷史感。

首先,特朗普錯誤地以為中國就像從殖民主義時代到冷戰時代的英國、蘇聯、美國一般的霸權,以為可以用「雅爾塔2.0」模式由強國劃分全球勢力範圍,插手解決第三方國家事務。先不論中國本身的反霸權定位,今天的中俄美,也不是二戰將勝時的英蘇美,在一個多極世界之下,中俄美並沒決定性的力量去將自己的意志強加於他國身上。

其次,特朗普只看到表面上的歷史性,忽略了實質上的歷史成就還是須要在細節上小心作戰略經營才能達成的。

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11月19日下午在深圳同俄羅斯總統普京、美國總統特朗普舉行中俄美元首會晤(Pool via REUTERS)

在其身在深圳時的霍士新聞(Fox News)專訪當中,當時還未跟普京、習近平正式會面的特朗普已經宣稱他的訪問是一場勝利。為何是勝利?只不過是排場夠大、夠威風。

他說:「你看到昨天的迎接儀式了,這在中國歷史上從未發生過。從未有過任何一位國家主席這樣做。而且他備受尊崇。他是一位偉大的國家主席,是中國最偉大的主席之一。而且,呃,他從來沒有親自去機場迎接過任何人。當時不僅如此,還有那些排場、美感與盛大場面,數以千計的群眾、小朋友、士兵,這所有的一切。這展現了極大的尊重,我對此非常感激。這對我們來說是一次重大勝利,對中國來說,這也是一次重大勝利。」

表面上的歷史性,大家早就看夠了,實質上的成果呢?

第三,在冷戰時代成長的特朗普,年紀愈大,似乎就愈發錯誤以為自己還身在冷戰時代的過去。從去年參加以色列與伊朗的「十二日戰爭」轟炸伊朗核設施以來,特朗普不知為何開始對他口中的「無核化」執着起來,不止因此聯手以色列與伊朗開戰(按:核問題至少是開戰的其中一個原因),如今也非常「無厘頭」地要求中國也加入美俄的核談判,完全不理會中國核武數量遠低於美俄的事實,也無視中方堅持不加入相關談判的立場。

從甘迺迪(John F. Kennedy)到列根(Ronald Reagan),歷任冷戰時代的美國總統都曾因同蘇聯談成各式各樣的核試或核武協議而歷史留名。特朗普對於「無核化」的執着,也許就是來自這種時代錯配的歷史感。

第四,特朗普對於普京的親近,在這次APEC峰會上,甚至「爆肚」跟普京開了一場未有預先安排的40分鐘會議,並以「朋友」相稱,可能是來自他對於中俄關係的誤解。

在上述的霍士新聞訪問中,特朗普公開表明中俄不應該有像今天般友好的關係,甚至暗示中國人多地少,自然而然應該想要吞併地大人稀的俄羅斯才對。

2026年11月19日,美國總統特朗普(Donald Trump)與俄羅斯總統普京(Vladimir Putin,又譯普丁或蒲亭)在中國深圳舉行雙邊會晤。(Reuters)

主持問:「為什麼同時會見習主席和普京會是一種優勢?」

特朗普答:「因為他們在一起合作。他們之間有關係。這種關係,呃,本來是絕對不該發生的。你知道,他們本來是天敵......你知道,他們(指中國)有14億人口,相比之下土地面積卻很小。俄羅斯橫跨11個時區,而且它是最大的一塊土地。這是迄今為止最大的一塊土地。呃,中國需要土地。所以這是自然而然發生的事。」

在特朗普的想像中,親近普京的最終結果,可能是一種能讓他像尼克遜(Richard Nixon)、基辛格(Henry Kissinger)般被歷史記得的「逆向基辛格」戰略操作。

一個歷史感錯亂得如此離譜的人物,竟然有份創造出中俄美元首峰會的歷史性時刻。這確實是一種歷史性的荒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