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EC|台灣、伊朗、烏克蘭:中美俄峰會的「雅爾塔2.0」深水區?
隨著普京(Vladimir Putin)、特朗普(Donald Trump)先後抵達深圳,中美俄峰會也將在APEC場邊拉開序幕。
基本上早在三國領導人確定碰面時,外界就對這次會晤懷抱猜想。畢竟,三方雖有聚首共識,卻並沒有在會前公布共同議程,反而是各自通過官方發言或媒體報道,展現截然不同的關注焦點。
首先是作為APEC主辦方的中國。整體來看,北京其實避談具體衝突,更加強調宏觀穩定。例如多家外媒其實都提到,即便美俄正就烏克蘭戰場進行博弈,中國卻不願在沒有歐洲或相關當事國參與的背景下深入討論烏克蘭戰爭,面對朝鮮議題、核裁軍談判也是如此。
當然,特朗普已在行前受訪時預測,中國應會提到台灣問題,畢竟這是中美互動的一大核心。不過從現實視角出發,中美博弈的戰線繁複,除了台海,還包括貿易戰與晶片管制,因此屆時情境或許會如中國外交部發言人毛寧所述,「會晤將圍繞維護世界和平、促進大國關係戰略穩定交換意見,同時管控分歧。」
接著是剛結束中期選舉、與伊朗衝突逐漸復燃、對於俄烏停火又一籌莫展的美國。基本上從特朗普的會前表述來看,美國這次焦點似乎是軍控與伊朗戰爭,尤其是軍控領域,白宮發言人與特朗普本人都已明確表示,核裁軍與防止核擴散,將是這次三方會談的主要議題。換句話說,美方意在將中國納入美俄核軍控的討論架構中。
此外針對伊朗戰爭與中東局勢,特朗普也透露將在會中討論結束對伊軍事行動與中東停火方案;至於面對烏克蘭議題,特朗普似乎就態度保留,美方同樣有官員在會前指出,特朗普其實並不打算在峰會上深入討論俄烏戰爭,也不會與普京舉行雙邊會談,後者如今也已被克里姆林宮官員證實:美俄領袖除了場邊接觸、三方會談,並未規劃全面性的雙邊正式談判。
最後是聚焦烏克蘭戰場、力求打破外交孤立的俄羅斯。基本上峰會前夕,俄羅斯總統助理烏沙科夫(Yuri Ushakov)與相關官員都曾透露,俄方希望藉著三方會談,探討俄烏戰爭的解決方案,同時爭取有利俄羅斯的停火條件。
當然如前所述,這一訴求似乎沒有得到中美的共同支持。不過考量到俄羅斯當前的國際處境與外交議程,光是參與峰會本身,其實就有助克里姆林宮形塑「大國地位」敘事。尤其還有媒體提到,克里姆林宮其實持續推動會後三方共同發表聯合公報,以證明俄羅斯並沒有被西方徹底孤立,而且正在重返全球治理核心。
顯然,從三方的立場交錯來看,這場峰會似乎與外界一度盛傳的「雅爾塔2.0」相去甚遠,甚至還隱約透露權重不等的「主調」與「副調」。
作為「主調」的中美大國博弈
首先,從博弈的廣泛程度、談判的遞進性來看,中美關係明顯是三方會談的真正「主調」。許多潛在議程即便沒有在這次會談中出現,卻也已在會前交手多次,且必然在會後持續過招。
例如從「特朗普2.0」之初便開始的經貿戰。基本上,因為2025年在釜山的休戰共識,中美隨後便轉入漫長且持續的經貿談判,期間伴隨在2026年5月、9月的兩次「習特會」間歇浮現。甚至可以說,正是因為9月華盛頓「習特會」前,中美已經宣布將貿易休戰延長兩個月至2027年1月,所以能夠減輕深圳「習特會」必須宣布某種「重大進展」的壓力。
AI議題也是如此。除了此前「習特會」的反覆提及,基本上從拜登(Joe Biden)時期開始,如何封堵「算力出海」與第三國轉運,同時提高國安與軍事審查,就是美國的AI戰略核心;因此,中國也愈發聚焦國產替代、轉向演算法與效率設法突圍。而兩股脈絡的持續博弈,似乎就在峰會前夕的「黃仁勳風波」一覽無遺:隨著黃仁勳離任,各界普遍預測美國的對華晶片出口政策將趨於嚴格;但即便沒有黃仁勳事件,依據2026年上半的市場數據,英偉達(Nvidia,又稱輝達)的對華AI晶片出貨量也有所下滑,這背後當然反映中美AI供應鏈的持續重組。
接著是特朗普會前明確提及的軍控議題。基本上,考量到自身核武庫並不如美俄龐大,北京對於參與美俄軍控談判,其實長期都持否定態度,畢竟其結果似乎就是注定中國永遠的「核從屬地位」,北京當然不可能輕易答應,這次應當也是如此。但這不意味,北京不會重申「核戰沒有贏家,也永遠不該開打」等原則性表述。
這也就如同幾次「習特會」反覆提及的台灣議題。基本上,特朗普此前出於解決伊朗戰爭、拉升中期選舉訂單等需求,曾多次暗示「對台軍售」可作談判籌碼,並一度在部分敘事上靠向「反對台獨」的類似表述。但這不意味美國就此放棄「戰略模糊」的台海策略,也不等同日後不再「對台軍售」,即便這次特朗普同樣表示可能談到台灣,結果也或許會與前幾次「習特會」類似:美國出於某些需求,可能會將「對台軍售」暫時做為籌碼,卻不至於一次「槓桿開爆」。
整體來看,作為中美俄三方峰會主調、2026年第三次「習特會」的中美領導人會晤,本身就是多重戰線、長期博弈的一瞬縮影。而中國出於「建設性戰略穩定」框架,再加上此前「習特會」的良好氛圍,這次當然給予特朗普高規格禮遇:由國家主席習近平親自前往接機,且和特朗普握手後熱情相擁,創下前者就任以來首度親迎外國領導人的外交先例。
不過從中國的視角出發,有鑑於特朗普任期將在2年後結束,北京當下或許已在思考「後特朗普時代」的中美關係,包括中期選舉的後續發展,將如何影響下一屆政府的對華政策,美國又是否會展現更加鷹派的對華姿態。尤其,下次「習特會」將在12月的G20峰會登場,未來轉入2027年,中美是否還能依循領導人外交慣性,維持一定程度的戰略穩定,又或是會遭受大國競爭的格局襲擾,其實還是一大未知。
以上問題,其實早在三方峰會之前就已醞釀,並也將在峰會過後餘波盪漾。
「雅爾塔2.0」是深水區或「副調」?
接著是作為「副調」的俄烏戰爭。
平心而論,這次三方峰會之所以會被套上「雅爾塔2.0」的想像,關鍵就是俄羅斯參與引入了烏克蘭議題,再加上此前「習特會」本就牽動「台灣換伊朗」的地緣猜想,以及特朗普這次又在會前強調伊朗戰爭,外界也就由此產生「大國重新劃分勢力範圍」的新投射。換句話說,在這種敘事下,中美俄成了當年的美英蘇,烏克蘭、伊朗、台灣則成為可被切割交換的「盤中餐」。
不過,這種想像似乎無法跨越各方的議程分歧,也難以覆蓋台灣、伊朗、烏克蘭的各自議題複雜性。
其中,台灣議題如前所述,即便「對台軍售」可能成為談判籌碼,特朗普的非建制派出身也在一定程度上導致了「非傳統」的對台敘事,但美國出於政策慣性與印太戰略部署需求,短期之內都難以徹底退出台海。
再來則是衝突已在近日復發的伊朗戰爭。基本上,在以色列戰意濃烈、美國又恢復打擊伊朗島嶼、伊朗強硬派也想衝撞封鎖的背景下,衝突節奏其實並不完全受特朗普控制,也並非中俄出手就能迅速解決。況且,俄羅斯此前就已多次斡旋伊朗戰爭,甚至提議自己可當公正第三國、接受伊朗濃縮鈾,這背後當然不能排除討好特朗普、換取美國在烏克蘭讓步的現實考量,可是伊朗還是悍然拒絕。
接著就是俄羅斯最關注的烏克蘭戰爭。如前所述,基本上中美都不願在這次峰會深談這一話題。
其中,特朗普雖然遭遇中期選舉慘敗,面臨「處理伊朗戰爭」的政治壓力,且這也會連帶提醒選民,特朗普「要在上任百日內停止烏克蘭戰爭」的承諾已經跳票。但從特朗普的會前表態、美俄也未安排領導人的正式雙邊會談來看,特朗普似乎不希望過度被普京「牽著鼻子走」。
接著是中國。如前所述,北京的議程圍繞「避談具體衝突、強調宏觀穩定」延展。舉辦三方峰會本身,當然能為中國帶來外交光環,也是對當前中國國際地位的一大認可;但過度強調與主導清晰話題,也就等於承擔制定議程、確保交流成效、落實會晤成果的責任。特別是在烏克蘭戰爭這種牽涉美歐俄三方的敏感議題,中國的首要原則還是維持「對話不選邊」的八面玲瓏,正如面對伊朗戰爭情境下的美伊沙以。基本上這也解釋了,為何三方峰會的主要倡議者一直以來都是俄羅斯,甚至早在2025年夏天就已如此提議,中國顯然有意避免「雅爾塔2.0」的相關猜想。
此外,歐洲的缺席也是關鍵。當然,部分分析指出歐洲國力的不如以往,是其無法坐上談判桌的關鍵。然而,2026年的歐洲並非1945年的複製。1945年的歐陸普遍千瘡百孔,所以能被美英蘇隨意分割,可是當前歐洲無疑是烏克蘭戰爭的重要參與者,並在特朗普此前多次嘗試「強勢停火」時,就已充當烏克蘭的政治與軍事緩衝,同時制衡了特朗普的MAGA立場。即便美國曾先後提出不少停戰方案與提議,包括「28點和平計畫」、「撤出頓巴斯換取加入北約」,基本上只要歐洲未參與談判、也不認同,俄烏戰爭就很難達成持久且有效的解決方案。
因此,作為「雅爾塔2.0」敘事縮影的烏克蘭議題,雖然是三方峰會的一大焦點,並且乘載大國政治的「深水區」想像:劃分勢力範圍、進行利益交換,卻無可避免要受議題敏感度、中美的各自考量、歐洲也缺席影響,基本上不太容易在會上出現巨大突破。
當然,這不意味三方不能在聲明中表達結束烏克蘭戰爭的意願,但這恐怕也就如同前述的軍控話題,以及因為伊朗戰爭衍生的海峽危機,中美俄即便立場不完全相同,卻還是可以一同表述維護海上交通暢通、「核戰沒有贏家,也永遠不該開打」等原則性敘事,同時又對後續細節語焉不詳。
不過也正如中美博弈的「主調」貫穿峰會前後,作為「副調」的俄烏戰爭雖無法在三方會談中解決,卻也必然在會後持續牽引中美俄的關鍵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