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牌防癌針・採訪手記Podcast｜調查報道未完場 香港醫療該何守
無牌「防癌針」調查，可說是2021年走私細胞療法報道的後續。五年前，涉事的醫護無被追究；到今天，結果暫時仍一樣。五年過去，有人繼續抓住病人和家屬面對疾病的恐懼和壓力，從中拓展出一條財路，但比起過去規模更大，來得更明目張膽、更肆無忌憚。
放蛇和調查時，有五句話讓記者特別深刻，結合這些年來的觀察，記下一點採訪後的想法。
「沒有副作用，只會無作用」——路婉儀推銷無牌WT1針劑時這樣說。
報道刊出的兩星期前，美國生物科技公司莫德納（Moderna）及藥廠默沙東（Merck）公布，共同研發的一款個人化信使核糖核酸（mRNA）疫苗，在一項治療黑色素瘤的第三期臨床試驗中取得成功。短短一星期後，德國生物科技公司BioNTech宣布，因療效不似預期，終止一項結直腸癌疫苗的中期臨床試驗。
醫學科研往往需要長時間、嚴謹驗證和審批，當中不乏失敗例子，而剛提及治療癌症用的疫苗亦只處於實驗階段。
即使是已有醫學實證、施打多年的註冊疫苗，都不會宣稱毫無副作用，為何一個護士可以「寫包單」，說出接種無牌WT1針劑「只有無作用」？「亞洲再生醫療」一方稱，曾打算在港提供WT1，但衞生署認為不適合。
公眾接種疫苗，往往是信住施行的人士、處所的專業性，老實說，走入一家診所接程疫苗，鮮有人會再三確認醫護資格、疫苗的名稱和來源。但「亞太醫療中心」不是診所，也不是內地帳戶聲稱的日間醫療中心，問診、 推銷的人亦不是註冊醫生。說是打「防癌」針，但到底注射了什麼到體內亦是未知，更何況是本港無認可的針劑？
「防癌針」可以是無害的生理鹽水，但亦可以是未經正確處理、受污染的針劑，帶來的後果可以不堪設想。
生產WT1的德國公司Miltenyi Biotec指出，WT1不可直接注射到人體，而是在實驗室作培植及其他研發用途的材料。如宣稱在港提供WT1針劑的機構，並非直接為客人注射WT1，即至少有一家公司協助這些機構加工，將原材料製成所謂的「疫苗」，但製作實驗室、人士有無專業資格？運送的方法有無問題？如何確保成品的安全性？
免疫細胞療法・專頁｜揭深圳走私細胞來港 林子博太太曾接受療程
▼2021年「01偵查」走私細胞療法報道▼
「CAR-T我救過幾個人」
路婉儀介紹細胞療法時這樣說。
早在2021年，《香港01》已揭發註冊老人科醫生楊斌涉走私深圳實驗室培植臍帶血的細胞來港，違規為癌症病人提供治療。當時記者亦有參與報道，放蛇時楊斌介紹細胞療法「不受藥物條例監管」，中介以藝人接受療程後反應、應屬私隱的病情作實例宣傳，這些場面仍歷歷在目。
五年來，記者間中都有搜尋過事件的後續發展，但都未見有人因事件被捕、被處分，或是需接受紀律研訊。
2026年，收到有人提供無牌「防癌針」，再涉癌症、細胞療法相關產業的消息，其實沒有感到很震驚，只是驚訝其手法比以往更明目張膽。
2021年，涉事人士低調經營，上診所見醫生都要先經中介、護士的「資格審查」；2026年，只要在社交平台輸入關鍵字，廣告俯拾皆是，毫不忌諱。即使記者已上門對質、衞生署已發警告信，部份廣告仍未下架。
變本加厲的原因或許是2021年傳媒揭發走私細胞療程後，根本無人被追究，無後果需承擔。
「不適宜作出評論」
醫委會回應記者提問時這樣說。
2021年報道刊出後，衞生署和海關均指上門執法無發現。不過，據記者所知，至少兩人曾在涉事診所接受療程，藝人林子博受訪時承認太太是其中之一。有接受過療程的病人提供過「NK懸吊液」的相片，這些都一一記載在報道之中。
病人信任的是醫護人員，未必知道療程不合法，亦未必知道細胞製品屬走私，但他們有親身經歷的詳細資料。執法部門有無找過這些病人和家屬，收集資料去證明有無人涉違法活動？記者追問，衞生署只表示，當年的行動主要為海關提供專業支援。
涉及醫生專業行為的問題，衞生署轉介醫委會處理，但記者追問兩次，醫委會的回覆都一樣：由於醫委會具行使紀律處分的權力，故不適宜就個別醫生的紀律個案作出評論。
到底有無跟進、是否已結案、有無人受處分，醫委會一概「不評論」。記者根據網上公開資料，找不到任何調查結果，衞生署的轉介有如掉入黑洞。
醫委會有調查、處分權，在無罪推定的前提下，結案前不評論有無人犯錯，可以理解，但是否連是否有無調查、是否已結案都不可透露？該如何平衡調查的公平性和公眾知情權？如何保障求醫的公眾？所有事都不評論，公眾又如何監察醫委會？
「不如帶爸媽來香港打WT1」
「亞洲再生醫療」小紅書片段介紹WT1針劑時這樣說。
上文說過，在內地社交平台，只要搜尋WT1就有大量貼文，而這些廣告亦確實有效，有人來港接種。記者放蛇短短一小時，「亞太醫療中心」內至少有六名客人，當中不少人操普通話，更有人表明來打WT1。
香港醫療制度、專業的註冊醫護人員一向有良好口碑，令內地，甚至海外人士來港尋求醫療服務，亦因此商機，有人製作大量面向內地市場的醫學廣告，當中涉及不少錯誤資訊。「亞洲再生醫療」董事影片中的一句「香港的WT1已經很成熟，正規的醫院和診所都可以接種」，已是錯得「交關」，但這條錯誤的影片，在網上存在了大半年，更不用說其他數之不盡的「防癌針」廣告。
作為一個記者，職業的關係令我習慣事事「Factcheck」（事實查核 ），所以這針劑我不敢打，更不敢帶父母去打。但有多少人聽信了這些引經據典、近乎泛濫的廣告，一家大細去接種？
衞生署指，2021年至2026年6月底，共審閲了超過23萬條在本港不同媒體發布的廣告，並就違反《不良廣告（醫藥）條例》 的廣告發出超過2500封警告信。 但內地社交平台呢？
這些廣告並非投放在港人常用的網站、社交平台，絕大部份都只在小紅書、微信等內地平台找到，影片又提到帶同內地的體檢報告、「帶爸媽來香港」，似乎主要是面向內地市場。如不加強檢視這些網上資訊，到頭來受害的，只有香港醫療制度的聲譽。
「對一個癌症病人來說，什麼都會試」
路婉儀在「亞太醫療中心」推銷海外細胞療程時這樣說。
聽到這句話時，記者腦中響起了警鈴：有人就是抓住了人恐懼疾病的心理，和面對死亡的無力感。
有人或者會說，「幾蠢先會信防20種癌症？」、「去打嘅人都有問題」，但無論是2021年林子博作為病人家屬受訪，還是這次病人組織「癌症資訊網」創辦人吳偉麟的訪問，他們都說出了病人和家屬面對重病時的混亂、主流醫學不奏效時承受的壓力，不想坐以待斃，從而主動尋找一線生機的心態。
如果有人利用這種恐懼的心理賺錢，甚至利用專業身份、引述「研究」去深化這種恐懼，這絕對要不得。
說到醫療，我們期望的不止有服務、療效，更包含了醫德。
無論任何人或機構的初衷是否想幫人，在香港提供無牌針劑、未獲批的細胞療程就是不合法。萬一有人接種後出事，又該如何追究？這是否用一句立意善良就可以躲過罪責？
2021年的報道刊出前，已曾有患癌名人透過中介，到海外接受細胞療法。近幾年「再生醫學」、「長壽醫學」興起，這些海外醫療中介更如雨後春荀般冒起，而這個產業現時無任何監管。
或許不是所有事都應立法硬生生地規管，但中介可以毫無醫療背景，他們向客人推介的療程是否準確？是否必需？出事又如何追究？現時看來，一切都只能靠行業自律，但又有無什麼可以做，去保障消費者？
這些問題，到完稿一刻記者仍未找到答案。不期望報道可以杜絕無牌針劑、療程和不良醫藥廣告，但希望可以拋磚引玉，成為推動公眾思考、改善本港制度的契機。
我相信這則報道至此尚未迎來句號，傳媒作為第四權將繼續監察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