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建芳專欄

人口反覆迭代、經濟分化、民生重塑是可見、可觸及的物質層面重構，還有更為深遠、更具決定性的，是正在發生的認知層重構。7%新移民以親身體驗、再經自媒體全域放大，正重塑香港的城市定位與粵港互動邏輯。過去數十年，香港依靠經濟落差與影視文化輸出，在內地民眾心中建立起「神話級城市」形象。但近三年，伴隨高才定居常態化、雙城生活普及、短視頻全面滲透，香港從崇高神壇回落至日常煙火，從單向示範轉為同層競合，從濾鏡浪漫想像變為可比較、可平視的真實國際城市。這不是簡單的網絡輿論變化，而是粵港關係進入平等對話、同台比拼、互相參照的歷史新階段。

影視高峰構建完美香港意象

改革開放後很長一段時間，內地對香港的認知，由影視輸出、資訊封閉與經濟差距共同塑造。1980、1990年代港產片、電視劇與粵語歌風靡華語世界，建構出一套完美的香港意象：維港璀璨、高樓林立、機會遍地、摩登開放、秩序井然。

觀眾透過銀幕看見灑脫的周潤發、幽默的周星馳、風靡一時的譚詠麟，看見廟街江湖風雲、豪宅闊綽，由此形成對香港的無限遐想。早年兩地基建差距巨大、兩地往來稀少，普通民眾極少親身赴港，只能依賴媒介認知香港，由此形成長達40年的單向認知：香港是現代化範本、經驗輸出者，內地是追隨者、學習者。

近年內地頂級城市的全面崛起，令香港的神話褪色。北上廣深杭在城市基建、商業繁華、數碼便利、公共效率上陸續反超香港，這是城市實力反覆運算的客觀結果。在港自媒體，將早已發生的結構變化公開化、大眾化。

高才世代打破濾鏡全民祛魅

2023年，大批內地精英由短期觀光轉為長居工作、落地生活。不同於旅客打卡式的表面印象，定居群體以全景視角穿透影視濾鏡，還原香港最真實的日常面貌。人們終於發現，熒幕傳奇皆是市井凡人：街頭可偶遇周潤發，市井可見周星馳，茶餐廳裏亦能遇見譚詠麟。港片中氣勢恢宏的「千尺豪宅」，現實不足百平方米；影視裏風雲激盪的廟街，真實生活只是平靜樸素的街坊市集。當銀幕神話落地為柴米油鹽，香港的浪漫濾鏡徹底碎裂。

自媒體時代形成一套全新的分層對比邏輯。談城市規劃、天際線基建、國際能級，網絡自然將香港與上海、深圳、廣州、杭州等一線頂流城市同台對標；但下沉到民生煙火、日常消費、基層生活，大眾又會自動以中山、佛山、肇慶等灣區城市作參照。

真實物價落差更是直觀呈現在眼前，內地10元左右即可享用的熱粥，香港普遍售價30元；內地15元的家常快餐，香港一碟普通碟頭飯需要50元。高額租金、擠迫居住、高昂日常消費，讓香港高成本、低性價比的民生特質徹底暴露。與生活成本同步刷新的，是外界對香港性格的重新理解。例如，香港社會外冷內熱：日常民眾界線清晰、分寸有度、社交克制，呈現理性疏離的城市氣質；但每逢風雨困境、公共危機，社會總能迅速團結、守望相助、眾志成城。這份內斂溫厚的底色，只有長居者才能真切感知。即便是一場普通的家長會，也能清晰反映出粵港兩地截然不同的教育氛圍、家校倫理與社會運行節奏。

這波全民祛魅主要體現在三個維度：物理空間祛魅，打破「遍地奢華」的想像；生活成本祛魅，褪去富裕浪漫光環；社會氛圍祛魅，看見文化差異與城市短板。香港不再是完美神話，而是一座有制度優勢、也有老化壓力；有國際高度、也有民生擠壓的真實都市。

兩地關係正式告別高低仰望

過去數十年，兩地城市話語權高度不對等。香港長期輸出治理經驗、商業邏輯與法治價值，一直處於示範高位，內地城市以學習跟隨為主流思維。

隨着內地頂級城市綜合實力超越香港，疊加自媒體海量資訊衝擊，話語格局徹底翻轉。當前網絡主流敘事更為客觀立體：內地城市效率更高、數碼更普及、煙火氣更濃；香港節奏偏慢、數碼發展滯後、空間緊張、生活成本高企。

這種對比並非刻意貶低，而是城市競合邏輯的自然歸位。香港不再是全方位領先的樣板，而是眾多頂級城市中的一員：保留法治、國際金融、專業服務、自由流通的獨特優勢，也直面產業單一、空間受限、城市老化的結構性短板。兩地關係正式告別高低仰望，迎來平行維度、雙向審視、互相取長的新階段。

祛魅褪去浮華迎來真實融合

人口雙向流動之下，兩地群體形成各自獨立的資訊體系。本地居民依賴粵語媒體與街坊網絡，南下人才習慣內地短視頻與線上社群，資訊繭房彼此隔閡。平台演算法偏好差異與衝突內容，放大生活習慣、社會節奏的細微不同，將正常磨合渲染為觀念對立。

但必須理性區分：文化差異不等於價值對立，生活習慣不同不等於社會撕裂。中大亞太研究所民調顯示，多數新居民願意融入本地，多數港人認可人才帶來的經濟活力。網絡極端聲音，只是演算法篩選的情緒樣本，並非真實民意。

祛魅不是香港的衰落，而是認知的成熟。撕掉神話標籤，兩地民眾才能建立客觀理性的認知。平等的視角，才能帶來真平等的交流；距離感的消解，才能掃除大灣區民間融合的心理壁壘。全港約7%的內地新移民與受養人群體，是這場認知重構的核心力量。他們熟悉內地效率體系與數碼生活，也深諳香港法治規則與社會溫度；能穿梭兩套話語體系、化解誤解、彌合偏差。大灣區融合也需要這些人以日常往來積累信任、以真實體驗消解偏見。

影視神話終究落幕，城市比拼回歸實力。未來的香港，不再依靠距離與濾鏡吸引關注，而是憑藉法治、專業、國際化、自由流通的硬核制度優勢參與全球競爭，融入更穩固、更長遠、更真誠的大灣區共生新時代。

作者夏建芳是粵港兩地企業家，曾在內地媒體任職10年，廣東省作家協會會員。

文章僅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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