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觀全局｜林素蔚專欄

今年三月，香港中文大學社會工作學系與香港心理衞生會共同發布了2026年第七屆「全港抑鬱指數調查」。看着新聞上那再創新高的抑鬱及焦慮指數，我的心裡並不覺得驚訝，反而是一陣沉重。調查特別指出，Z世代及在職人士的精神健康響起警號。但這些冷冰冰的數字背後，究竟藏着多少個在深夜獨自崩潰的靈魂？

在這個節奏極快、人人都被推着往前走的城市裡，我們從小被教導要「識做人」、要「堅強」、要「頂硬上」，卻很少有人教我們如何在撐不下去的時候，安全地向這個世界投降。無論是以前在前線做社工的時候，還是現在身邊認識的朋友，我發現近年越來越多人正經歷一種難以察覺的痛——「微笑抑鬱」。

他們看起來跟「抑鬱」兩個字完全扯不上關係。在別人眼中，他們往往是「人生勝利組」或朋友圈裡的「開心果」。白天在辦公室裡，他們笑臉迎人、辦事妥帖，甚至還有餘力去安慰遇到挫折的同事；在社交平台上，他們分享著精緻的美食、假日的旅行，發佈的動態總是充滿陽光。

但我見過太多這樣的真實面貌：當夜深人靜、推開家門只剩自己一個人的那一刻，那股巨大的無力感與空虛便會瞬間將他們吞噬。他們可能會癱坐在梳化上，連換下上班服的力氣都沒有；眼淚毫無預警地流下來，卻連自己都說不出到底在哭什麼。

為什麼要笑着流淚？因為責任，因為不想成為別人的負擔，也因為害怕被貼上「情緒化」或「抗壓能力低」的標籤。他們選擇戴上完美的面具死撐，小心翼翼地把求救訊號隱藏在無懈可擊的笑容背後。心裡總想着：「我還有工作要做」、「大家都很辛苦，我這點情緒算什麼」、「睡一覺大概就會好吧」。

然而，面具戴久了，是會窒息的。這種高功能的偽裝，讓他們錯失了在最早期被接住的機會。當那根緊繃的弦最終斷裂時，往往沒有任何徵兆。這也是為什麼，當憾事發生後，身邊的家人和朋友往往只能留下錯愕與深深的不解：「他昨天明明還在跟我開玩笑，怎麼會這樣？」

作為一個曾經在最前線與個案同行的社工，曾作為立法會議員，我聽過太多這種令人心碎的叩問。我深知，要接住這群隱形患者，單靠身邊人的噓寒問暖是絕對不足夠的。當一個人已經跌入情緒的黑洞，一句簡單的「看開點」反而會成為壓垮他們的最後一根稻草。我們必須從系統和政策層面著手，為他們編織一張更具韌性的防護網。過去在議會推動「檢討香港精神健康政策」議案時，我反覆強調了幾個核心方向，至今依然迫切：

首先，我們必須真正做到「精神健康服務普及化與去標籤化」。對於習慣隱藏求救訊號的人來說，要他們承認自己「有病」，甚至踏入精神科診所，那道心理門檻實在太高了。很多人害怕一旦留下醫療紀錄，就會影響事業與前途。因此，政府應在十八區的地區康健中心及精神健康綜合社區中心投入更多實質資源，並擴大結合公私營協作（PPP）模式。我們的目標是，當市民覺得「透不過氣」、「連續失眠幾個星期」時，能在自己熟悉的社區裡，像看感冒一樣自然地找到心理輔導與情緒支援。不用走進冷冰冰的醫院，不用擔心被貼上標籤，讓情緒急救成為生活的一部分。

其次，校園和職場是我們防線的最前線。面對Z世代面對的龐大壓力——無論是對未來的不確定感，還是社交媒體帶來的比較焦慮，教育系統不能再只看重成績和倒模般的「生涯規劃」。我們必須將「情緒教育」納入常規課程，不是教他們如何麻木地提高抗逆力，而是教導年輕人如何認識情緒的詞彙，學會接納自己的脆弱。而在職場，政府應帶頭推動並資助企業設立真正保密的「僱員支援計劃」（EAP）。更重要的是，我們是時候認真探討設立「精神健康假」（Mental Health Days）的可行性了。如果我們腸胃炎可以請病假，為什麼心靈發炎卻只能硬撐着去上班？

最後，也是我一直極力主張的——打破醫療與社福的壁壘，在體制內真正落實「社會處方」（Social Prescribing）。長期以來，我們整體的精神健康政策太過依賴「吃藥看醫生」的單一醫療模型。其實，香港現時有不少非政府機構（NGO）及社會服務，已經在默默實踐「社會處方」的理念，舉辦各式各樣的支援群組。但最大的痛點在於，這些珍貴的社區資源與公營醫療系統之間未能緊密配合。

當一個輕中度、甚至正處於微笑抑鬱邊緣的市民走進公立醫院或診所時，醫生往往只能在極短的診症時間內開出精神科藥物，或者讓他們進入無了期的專科轉介輪候。我不否認藥物在嚴重個案中的重要性，但藥物往往只能控制生理分泌，無法治癒現代人深層的孤獨感。政府應該擔當橋樑角色，建立一個系統性的轉介機制，當前線醫療人員接觸到情緒低落的市民時，能由專責的「社區連結員」接手，將他們「處方」到合適的社區活動中，例如藝術治療工作坊、街坊跑步群組或是大自然導賞。治癒受傷靈魂的良藥，往往不是冰冷的儀器或藥丸，而是重新建立人與人之間真實且溫暖的連結，讓他們在群體中重新找回自己的價值與存在的意義。

在香港這個充滿競爭的社會，我們太習慣要求自己做一個情緒穩定的大人，習慣了凡事都要自己撐住。但我想對正在讀這篇文章、或許也正戴着微笑面具的你說：其實，你真的不用一直這麼堅強。

承認自己受傷，並不是軟弱的表現，相反，這是一個人最勇敢的時刻。覺得累的時候，容許自己停下來，卸下防備好好哭一場；覺得撐不住的時候，試着向信任的朋友、社工或專業人士發出一個微小的信號——哪怕只是一句「我最近有點累」。

就算現在的世界看起來像是一片大霧，讓你找不到方向，也請你相信，總有人願意在黑洞外拉你一把。請給我們一個機會接住你，陪着你，慢慢等霧散去。

作者林素蔚是註冊社工，家庭治療碩士，第七屆立法會議員。

文章僅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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