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回2016:懷緬10年前沒有AI和TikTok的世界 成了Z世代最新潮流
當一個人在現實生活中過得不順利的時候,他就會開始懷舊。時間機器似乎出現了 bug,每隔一段時間,全人類都會陷入懷舊的漩渦。到了2026年,人們為這種懷舊找了一個新藉口—— 2026 is new 2016。
文:黃瓜汽水 編輯:渣渣郡
我們不要在這裏,跟我回到2016年,躲到粉紫色泡泡裏,不要被AI、短視頻和戰爭找到。
Z世代年輕人又發明了一套關於懷舊的使用說明書:回到2016年。和以往外網流行的「throw back to xxxx」不同,這次的「回到2016」限時活動似乎引起了更大範圍的共鳴。
瀏覽TikTok和Instagram,無論是明星還是普通人,大家不約而同又莫名其妙地曬出自己2016年的老照片。所有人共同啟用了那個塵封已久的粉紫色濾鏡,試圖讓2026年看起來像是2016年的續集。
海外網民潮玩「回到2016」抗擊未來焦慮▼▼▼
「2026 is new 2016」的口號橫空出世,年輕人如同把頭埋在沙子裏的鴕鳥,不停反問這個世界:
2026年會是2016年的第二季嗎?
你可以這樣理解:現實世界把他們揍得鼻青臉腫,他們迫切地想要再過一次2016年的夏天,如果那個夏天有顏色的話,一定是夢幻的粉紫色。
新冠疫情從未來過地球,一個98年出生的Z世代剛剛考上大學,父母獎勵了他人生中的第一部智能手機,他或許第一次嘗試染髮,第一次揹着父母偷偷喝了人生中的第一口啤酒。
放在國外,是Snapchat的狗狗耳朵濾鏡、粉色的限定星冰樂、eos球型潤唇膏、玫瑰金配色的iPhone 6、挑染的星空色頭髮;放在國內,流行的甜品還是好利來的半熟芝士,年輕人逛街都要去排隊買一杯喜茶,三里屯髒街即將在下一年被拆除,世貿天階站滿了向上看的年輕人,街拍老法師偶爾還能拍到幾個明星。
全球年輕人達成一個共識:那些被我們嫌棄的過時玩具,其實是我們擁有過最好的東西。只有當我們看到久違的過時濾鏡時,才會猛然想起,2016竟然是十年前。如果你也是90後或00後,你應該還記得Instagram最初的模樣。一看到正方形構圖+玫瑰色濾鏡,彷彿手裏握着小巧的iPhone 6,那時的手機還有home鍵。
那時的你還沒有畢業,還不知道一個月的房租要花掉多少錢,打開手機就想去抓一隻精靈寶可夢。根據TikTok提供的數據,僅僅在2026年的一月中上旬,「2016」這個詞的搜索量就激增了452%,2016主題的短視頻拍攝數量超過5500萬個。
據Snapchat稱,與去年同期相比,今年用戶對「2016」濾鏡的搜索量增長了613% 。該平台上「狗狗濾鏡」的搜索量也增長了352% ,而其音樂庫中「2016」的搜索量則增長了621% 。
當一個人的年紀越來越大,他往往會陷入一種關於時間的錯覺。比如我們總以為2016年只不過是四五年前,2008年也只不過是十年前的事而已。但手機相冊總會彈出「那年今日」提醒你,隨着年齡增長,人對時間的感知也越來越模糊。
連世界上最有錢最有流量的這撥人都忍不住懷念十年前的自己,這足以證明,在時間流逝面前,眾生實現了某種意義上的平等。不只是普通人懷念十年前,技術審美也開始反芻。
就連你的手機系統也忍不住向過去的格調靠攏。當蘋果最近一次拿出「液態玻璃」美學風格的時候,多少人夢迴那個第一次擁有iPhone 4s的夏日午後,更新後的相機logo彷彿又回到了喬布斯(Steve Jobs)還活着的年代。
在一個比比誰的pocket3拍的風景更真實鋭利的時候,年輕人反其道而行,在二手市場的汪洋大海裏打撈ccd數碼相機。
人人都說ccd相機的價格總會過氣回落,但大家都低估了復古美學的存活時間。那種朦朧且模糊的質感,似乎能讓人短暫躲回十年前的安全屋。任何一個攝影佬看了都會喟然長嘆,自己咬牙梭哈換來的哈蘇徠卡,在年輕人眼裏,竟然比不上十幾年前人見人嫌的傻瓜相機。
ccd甚至還不算是最復古的。許多年輕人開始用回iPhone5和iPhone6,試圖找回沒有被算法污染的早期蘋果攝像頭質感。沒有算法干預下過度智能的鋭化,也沒有精心擺盤的漂亮飯,連像素都粗糙得可愛。
【延伸閲讀】華強北CCD相機升幅勝黃金 數百元炒至2千 內行人:以前斷斤秤的
如果你的內存足夠大,一定還能翻到B612和VSCO這些攝影軟件的痕跡。人們肆無忌憚地打開美顏和瘦臉,自拍照上除了小狗舌頭就是兔子耳朵,朋友圈還停留在字面意義上,是一個隨便發照片的地方。
流行文化也被這股「2016熱潮」順手迴光返照了一下。短視頻平台上,許多混剪博主重新串燒了2016年的神曲熱歌,Spotify也推出了關於2016年的歌單合集。
在大熱電視劇《烈愛對決》(Heated Rivalry,又譯巔峰對決)中,老歌《All The Things She Said》的歌聲響起,TikTok翻拍片段裏是 Nicki Minaj(麻辣雞)2012年的單曲《Beez In The Trap》。
人們總以為自己幻聽了,似乎一個旋律就能縮短十年的距離。那一年,Kanye West還沒有改名,Rihanna還沒有變成三胎寶媽,打開音樂軟件就有聽不完的好歌,夜店DJ搓碟都搓不過來。不管是The Chainsmokers的《Closer》、Justin Bieber的《Love Yourself》、Beyoncé的《Lemonade》、The Weekend的《Starboy》、Frank Ocean的《Blonde》還是Rihanna的最後一張專輯《ANTI》,許多年輕人被2016金曲串燒打了當頭一棒——都過去十年了,你的聽歌軟件裏播放的怎麼還是十年前的流行歌?到底是流行音樂困在了十年前,還是你自己困在了時間盒子裏。
英國喜劇演員阿卡斯特(James Acaster)在2021年推出的播客節目《Perfect Sounds》中向大眾宣告:2016年是「有史以來音樂最好聽的一年」。
不光是音樂,2016年還是美劇《怪奇物語》(Stranger Things)第一季播出的時間,是《優獸大都會》(Zootopia)上映的那年,是BLACKPINK正式出道那年,也是里安納度狄卡比奧(Leonardo DiCaprio)終於拿到奧斯卡影帝的年份。整整十年,我們享受的文化產品都來自這個神奇的時間節點。
2016年的穿搭,有人看了會尷尬,有人看了會眼前一亮。十年前,全世界年輕人都比現在「敢穿」。當時的穿搭模版是著名的Kendall Jenner和Gigi Hadid姐妹花,她們的街拍上穿了甚麼,幾周內就會在中國最潮流的年輕人身上看到復刻。
那時候沒有亂七八糟的知識分子風、老錢風、靜奢風、巴恩風,只講究「甚麼流行就立刻穿甚麼」。2016年拒絕鬆弛,因為經濟上行,全體年輕人都在鉚着勁般比拼時髦。2016年可能是年輕人最後一次用力打扮自己。T恤外面疊穿蕾絲Bralette被明星網紅帶火,露肩上衣和斜肩上衣流行,人們絞盡腦汁想讓普通單品變得不普通。
Choker爆火之後,無論是時尚T台還是街頭穿搭,都能見到這根細細的綁帶出現在每個女孩的脖子上。放在當下的土味搭配,當年一路從舞台上的Taylor Swift火到了中國的二線城市的某家萬達廣場。
Choker不僅是90年代叛逆精神的回潮,更是當時Tumblr軟核頹廢風(Soft Grunge)和Y2K風格初露端倪的標誌。
女孩們的妝容也透露着一股向上的氣勢。十年前,國內流行的口紅色號是MAC chilli的爛番茄紅色,如今你很難再看到女孩的嘴上有紅唇,流行色號也被令人色盲的裸粉色系集體取代。
那時的女孩敢在眼睛上畫最粗最濃的貓眼眼線,睫毛刷厚點也不會被嘲笑用力過猛。一切穿搭都在強調存在感和生命力。奢侈品要把logo放大居中,生怕路人看不清牌子。衣服要勾勒出人的線條感,不管身材是好是壞。無論男女,都要有一件軍綠色的MA-1飛行員夾克,就像現在人人衣櫃裏都有一件Barbour一樣。
這套穿搭是有固定品牌的:英國品牌Topshop的緊身小腳牛仔褲、Dr Martins的馬丁靴、紅黑色格子襯衫、MCM的鉚釘書包、以及經常出鏡的匡威或Vans帆布鞋。
其中最有時代特色的單品或許是緊身小腳牛仔褲。在闊腿褲和傘兵褲佔領優衣庫和淘寶女裝店的時候,緊身小腳褲早就被遺忘在歷史的角落。
秋冬的緊身牛仔褲,春夏的緊身短褲,無論高矮胖瘦,女孩們毫不顧忌地亮出自己的大腿。更有甚者,要在破洞的緊身牛仔褲裏搭配漁網襪吸睛。而現在的女性褲裝設計似乎只追求一件事:為梨形身材的臀腿「遮醜」「顯瘦」,而這都是以前從來沒有過的需求。因為那時候的年輕人還沒聽過甚麼是「足弓塌陷」和「小腿外翻」,似乎也不在乎。
對於男孩來說,離不開那些年瘋狂搶鞋的日子。刺繡橫須賀外套,印着巨大老虎頭像的KENZO短袖、Supreme限量款或是OFF WHITE新款,再搭配一條Justin Bieber的同款吊檔褲,走在三里屯你就足夠吊打同性友人了。
球鞋當然是男性穿搭的核心出裝。Yeezy系列的發售讓所有玩鞋男孩陷入癲狂,一面由Air Jordan和Dunk組成的鞋牆是多少男孩的終極夢想。
當時有多狂熱,現在就有多尷尬。經濟下行,吃外賣都要湊神券,也難怪球鞋經濟和玩鞋文化全面玩完。當年徹夜抽籤排隊花了幾千塊錢搶到的球鞋,現在掛在閒魚幾百塊錢包郵都賣不出去。留在家裏,也只能變成再也不穿的鞋牆。於是,回到2016變成了某種返回安全屋的本能反應。
審美回潮,人們又翻出了十年前的舊衣服,妄想找回一些黃金時代青春期的味道。Hollister小海鷗又回來了,斜肩上衣和亨利衫也悄悄魂兮歸來。港女樂基兒千禧年的街拍變成了女裝店打板製衣的素材。
打開淘寶女裝店,你會發現一個靜悄悄的趨勢:牛仔褲正在回到低腰喇叭褲時代。統治女裝的高腰闊腿褲,終於有了被看膩的一天。從TikTok到小紅書,十幾年前被嘲笑穿得土的影視角色,穿搭反而被年輕人納米級復刻。
《無恥之徒》(Shameless)中Fiona Gallagher的「南區窮女孩穿搭」以及《吸血新世紀》(Twilight)女主Bella Sawn的「美國縣城女孩穿搭」,變成當下年輕人最想模仿的穿搭模版。
這套穿搭的核心出裝,包括且不限於美國古着店花幾塊錢就能買到的假兩件T恤、不合身的搖滾背心、洗到起球發白的斜肩款衛衣、穿到破舊的匡威帆布鞋、以及冬天的毛領派克服。
集齊這些元素,你才算是當下最懂穿搭的年輕人。即便2016年的穿搭看上去沒有多完美,人們也願意懷念它。因為2026年的全世界都沒有真正的穿搭了。
外網流傳着一張AI製作的圖片,反映了時尚潮流的死亡:你能從70年代、80年代、90年代和千禧年身上看到明顯的時代印記,每個年代都有它想要表達的情緒。裙邊永遠和經濟有關係,如今的穿搭只有一件最簡單的白色T恤。時尚行業已經無法從普通人身上榨取任何激情了。
一種最常見的說法是,人類總會固執地停留在青春期,一遍遍回味屬於自己的黃金時代,對回憶濫用美化。
事實也的確如此。TikTok上的美國網友在評論區感嘆,2016就是Z世代的「冒着泡泡的90年代」。全世界年輕人懷念2016年,更有可能的原因是,2016年是年輕人在有限的時間經驗裏能回憶起的最後一個好時代,更是「一切變得糟糕」的開始。人們在對未來感到焦慮或不確定時,往往會變得懷舊,這是他們能找到的唯一對抗焦慮的方法。
2016年,英國脱歐,特朗普(Donald Trump,又譯川普)第一次當選美國總統。沒有被馬斯克(Elon Musk)收購改名的Twitter(推特),還保留着藍色小鳥的圖標。戰爭還沒有打響,疫情還沒有到來,經濟還沒有通縮。那一年,我們還沒有產生數碼倦怠和科技疲憊,一切都是蓬勃的新鮮感,未來閃耀着硅基的誘人光芒。
算法還沒有將我們隔絕在孤島。打開社交軟件,你能看到天南海北的網友出現在時間線上。那時候的網路還有活人在,每個人的內容都能平等地出現在瀑布流裏。
《千禧一代中的一員:關於友誼、情感、追星族和融入》(One in a Millennial: On Friendship, Feelings, Fangirls, and Fitting In)一書的作者甘迺迪(Kate Kennedy)指出:
按時間順序排列的訊息流感覺就像民主制度,每條帖子都有平等的機會被看到。而演算法推送的訊息流則根據你對內容的預測互動情況來決定你看到甚麼。它並非滿足你的真正興趣,而是儘可能地讓你長時間留在應用上。
為了留住用戶,演算法還在榨取最後的價值。你越看甚麼,你就越得到甚麼,每個人都困在屬於自己的那間訊息茅房裏。
屏幕無限滾動之後,每個人的前額葉不堪重負。在外網流傳着這樣的段子:即便是2016年最差的一天,也比2026年最平淡的一天美好一萬倍。
社交媒體的性質徹底發生改變。在一個人人都想當網紅的年代,誰來做普通人?人人都傾倒在流量之神的腳下,社交媒體變成了階級躍升的最後一塊跳板,每個人都卯足了勁想要抓住最後的機會。來自倫敦的年輕人馬林納森回憶,十年前的社交媒體遠沒有現在這麼複雜。
回看2016年左右的Instagram,那時還沒有Reels短片,人們發照片的時候,還不像現在這樣刻意又做作。
那時候的我們過着一種簡單的生活,發布的帖子不會在意到底有多少人點贊,漲了多少個粉絲,只不過想讓認識的朋友看到而已。一切社交媒體的內容都不需要立刻變現,它只需要存在即可。
2016年那些帶着狗狗耳朵濾鏡的自拍照,反而比2026年精修了100遍才敢發布的照片真實。
國內年輕人的感覺也沒甚麼不同。Z世代說不出口的苦衷是,兒時高速增長時代留下的允諾,在長大後成了泡沫,留給他們的只剩下迷惘和空白。高光散盡,創業變成了民間笑話,面對就業壓力,人人都守着腳下的浮板不敢輕舉妄動。
那年杏花微雨,你說發明AI是為了幫助人類工作。現在AI搶走了人類的工作,失業的人開始尋找人類內部的叛徒。
於是,當年輕人回望那個還不算最差的年份,忍不住感到傷感——回到2016年,也是回到那個堅持手搓的有人情味的時代。恰到好處的科技,剛好足夠讓人們感到快樂,又沒有冒犯到插手我們的生活。
年輕人最後一次穿上張揚的衣服走在街上,相信未來的自己會擁有一個小房子和一份好工作。疫情爆發之前,戰爭開始之前,政治和立場的討論尚未完全佔據社交媒體,人工智能尚未成為你我日常生活的一部分。那時的生活節奏更慢、更舒緩、更線性。沒有人在你身後耳語:你的未來將被無數種大模型淘汰。
十年之後,他們身穿聚酯纖維,嘴裏嚼着預製外賣,手上刷着「十二星座選擇你的庇護所」片段。然後打開相冊,點開「那年今日」,一遍遍回味那個尚未被科技、戰爭和疫情改寫的夏天。
【延伸閲讀】Snoopy「最醜兄弟」Olaf奧拉夫全球爆紅 「路人甲」變年輕寵兒
【本文獲「那個NG」授權轉載,微信公眾號:huxiu4yout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