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透社近日引述知情人士報道，在持續5個月的對伊戰爭中，美軍已經消耗全球庫存中大部分的陸基遠程精確導彈。白宮其後對「美國已經陷入彈藥危機」作出否認，特朗普稱美國擁有的彈藥「遠超所需」，五角大樓也表示美軍仍具備執行全球任務所需的能力。但報道指，上述庫存數據已經在美國政府內部引發緊張討論：華盛頓還能夠打擊伊朗多久，又會否因此失去應對其他地區潛在衝突危機的能力？

今年2月底以來，美國對伊作戰投射了大量彈藥摧毀伊朗軍事目標，伊朗也發射大量無人機與飛彈攻擊美軍駐中東基地，防空系統庫存消耗嚴重。據美國戰略與國際研究中心（CSIS）估計，在美伊戰爭爆發前，美國庫存中約有2200枚愛國者飛彈，薩德系統（THAAD，終端高空防禦系統）飛彈則有452枚。

有美媒最新的消息指出，美軍薩德系統的攔截彈目前已消耗近80%，也已經消耗約一半的愛國者攔截彈；用於遠程打擊的「戰斧」巡航導彈也消耗近一半，導彈庫存處於「嚴重短缺狀態」。美國海軍陸戰隊退役上校、CSIS中心顧問坎西恩（Mark Cancian）本月初警告：「我們所餘攔截彈數量已經不多，而目前沒有好的替代方案。如果『愛國者』用完，敵方導彈就會直接打進來。」

不過，由於五角大廈將各類先進導彈的實際庫存列為「最高機密」，外界實際上無從得知真實的具體數字。

有分析人士認為，美國目前短缺的關鍵飛彈補充速度偏低，按照現時的交付進度，國防部每月大約接收15枚新的戰斧飛彈，以及20枚新的愛國者飛彈。CSIS估計，要讓薩德庫存重建到戰爭前的數量，或需至3年或更長的時間。而且，今年內甚至未有任何的薩德導彈交付計畫。

為了提高武器產量，總統特朗普（Donald Trump）已於6月啟動《國防生產法》（Defense Production Act），消除監管障礙並加快導彈生產。五角大樓亦已和製造商簽署協議擴大生產線。但當前的問題並不是資金，而是時間。目前的交付量反映的是2024財年之前的資金狀況，因為合約簽訂後，彈藥交付需要2到4年。在此之前，美國顯然存在一個相對脆弱的時期。

據華盛頓郵報報道，美國國防部副部長范伯格（Stephen Feinberg）月初致函國防工業界，要求他們在最遲21天內提交生產計劃，須「大幅加快交付時程，要為關鍵戰力提升量能」。國防部的備忘錄直言，「數年開發周期不可接受」，必須立即擴大產能。

導致彈藥短缺的「六大原因」

CSIS分析指，美國當前的彈藥短缺情況主要有6個原因。首先是對伊戰爭。早在戰爭爆發之前，已有證據表明美國需要更大的彈藥庫存，而特朗普政府的「史詩狂怒行動」（Operation Epic Fury），加劇了這個彈藥短缺問題，未來幾年將面臨重建的艱鉅任務。

其次是，後冷戰時期的戰略不用太多軍火。冷戰期間，美國面臨蘇聯這個超級大國競爭對手，因此潛在的衝突需要大量軍火儲備。但在冷戰結束後，戰略和需求發生了變化。美國不再準備應對大國戰爭，而僅需要為應對兩場有限的區域衝突作準備，針對的是伊拉克和朝鮮。直至2022年俄羅斯入侵烏克蘭，美國需要增大軍火儲備的需求才變得清晰且迫切。

第三，現有的國防工業基礎的設計，其初衷是為了和平時期的高效率生產，而非因應突發事件和戰時需求。1993年，國防部召集國防工業高層開會，要求他們進行合併或多元化經營，使得國防工業基礎規模和產業結構均大幅縮減。舉例，航空航太和國防主承包商的數量從51家減少到5家；次級承包商的數量也相應減少。故此，當國防部決定在2022年啟動部分生產時，幾乎沒有剩餘產能可用。

第四，彈藥並非五角大廈的預算編制的優先項目。軍方需要在各軍種都必須做出權衡，購買戰機、裝甲車、軍艦等軍備，可以使用的壽命長達30年、存在感也強，有助於軍事威懾；相反，彈藥等軍需品在生產完成後便被封存，只有在戰爭爆發或服役期滿時才會使用。因此，彈藥往往並非優先需要滿足的項目。

此外，美國近年在多個戰事中也消耗了大量高端彈藥，數量遠超過21世紀初反恐行動所需。例如，拜登政府和特朗普第二任期政府都曾在中東地區消耗彈藥，以回應哈馬斯10月7日襲擊以色列引發的區域戰爭；在拜登總統執政期間，針對也門胡塞武裝的「海神弓箭手行動」使用了數百枚SM-2/3/6艦載攔截飛彈。

最後是美國近年向烏克蘭的武器轉移。美國政府官員曾指出，向烏克蘭轉移武器是美國彈藥庫消耗的原因之一。自戰爭爆發以來，約有600枚「愛國者」攔截飛彈被運往烏克蘭。部分飛彈來自美國庫存，其餘則根據烏克蘭安全援助倡議（USAI）新製造，或由歐洲提供。不過，據知這些交付並沒消耗美國太多庫存。

對伊朗「轉向低調」的主因？

說到這裏，需要澄清一點的是所謂的「彈藥短缺」，並非指全部彈藥。正如CSIS所述，美國其實還擁有大量價格較低廉的替代品，如聯合直接攻擊彈藥（JDAM）與戰斧巡航飛彈或聯合特種作戰飛彈（JASSM），兩者均具有相同的精度和爆炸當量，只不過其射程較短。

JDAM和JASSM等空投型炸彈需要美軍戰機飛近目標區域，在面對高強度防空火力時極為脆弱且危險。相反，遠端導彈則能夠在安全距離之外進行打擊，對敵方的防空系統形成有效威脅。因此，美軍若想要繼續對伊作戰，其所需要付出的代價將更為沉重巨大，甚至失去效益優勢。

這多少解釋了特朗普為何近日改口將「低調處理」、「靜觀其變」處理伊朗事務，傾向以經濟壓力為主、暫緩新的大規模軍事行動。此前一周，特朗普才曾接近下令重啟對伊朗的大規模軍事行動。施以經濟壓力被視為「較低風險」的替代路徑，美國希望透過制裁、封鎖進一步打擊伊朗石油收入、加劇通脹和財政困境，迫使其在談判桌上讓步，同時避免在戰場上付出巨大代價。

不過，有分析認為雖然彈藥告急與特朗普「靜觀其變」之間存在明顯關聯，但並非唯一或絕對主導因素。有報道指，軍事顧問曾向特朗普警示愛國者等防空攔截彈庫存下降，進一步升級可能危及美軍在中東基地及盟友的防禦能力，並影響印太、歐洲等其他戰區的儲備，間接影響了相關大規模行動的風險評估。

當中，尤其是來自海灣盟友的憂慮或許起了不少作用。區內多國紛紛對美國的彈藥短缺表達擔憂，擔心若特朗普決定升級當前衝突，防空系統的短缺可能影響他們抵禦伊朗潛在報復行動的能力。中東多國長年仰賴美國防空系統，庫存短缺可能削弱它們攔截伊朗來襲飛彈與無人機攻擊的能力，若升級戰事後成為報復目標，情況將更為嚴重。

雖說如此，美伊戰事會否重燃仍然存在未知之數。因為有分析指美軍現時的彈藥庫存若只用以應付一場伊朗戰事依然足夠，故不排除特朗普再次下令升級戰事的可能。

「是對常規威懾手段的一次『代際性毀滅』」

彈藥短缺真正的影響，或許是將使美國在印度太平洋區域面臨更高層級的新風險。因應激烈的中東戰事，美軍不得不從印太地區的武器庫中調撥武器和抽調兵力，而這種做法的代價是顯而易見的，勢必令美軍在印太地區的力量正逐漸被削弱。美國智庫布魯金斯學會的外交政策項目研究主任Michael O’Hanlon說，目前美軍的武器庫存水準，毫無疑問是「低於我們的理想狀態」。

雖然五角大樓首席發言人帕內爾（Sean Parnell）近日仍發聲明指出，美軍是全球最強大的軍隊，有能力執行總統下達的任務，同時也確保美軍有強大的儲備能力，能夠保護美國人民和美國利益。但坎西恩警告，如果五角大樓繼續快速消耗關鍵導彈，那麼與中國發生衝突就不會是可能面臨的唯一潛在風險。因為針對朝鮮的作戰計畫，需要動用大量美軍導彈，這些導彈既要打擊敵方目標，也要保護美軍及首爾免受朝鮮的猛烈攻擊。

美國的軍事資源配置失衡還可能導致其對其他地區的關注度下降，致使地方衝突不斷加劇。例如，在東南亞及南亞等地，許多國家可能會趁機加強自身軍備，尋求在某種程度上的自主權或是與其他大國的合作，可能使局勢更加複雜化。

無論如何，這不僅是一個暫時性的挑戰，更可能成為美軍戰略調整的長期結果。有國防專家認為，全球安全形勢正朝着愈發不穩定的方向發展，美軍在這樣的背景下，很可能需要重新審視其全球軍事部署策略。

特別是在與中國或俄羅斯的潛在戰爭中，遠程導彈將至關重要——這兩個國家的防空系統遠比伊朗先進。據一位熟悉國防情報的美國官員稱，中俄兩國政府都在密切跟蹤美國的庫存情況，通過國會預算流程和國防承包商公告等公開來源，以及間諜衛星和其他監視系統來進行估算。

華盛頓戰略與國際問題研究中心高級研究員Tom Karako坦言，彈藥的耗盡是對「常規威懾手段的一次代際性毀滅」。他說，這對北京和莫斯科決策方式的影響可能會持續多年。一直關注美國武器庫存的他解釋：「這不可能不對俄羅斯和中國的決策考量產生重大影響，他們可能會在自己選擇的時間採取相當深思熟慮的行動，因為請記住——我們需要數年時間才能重建儲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