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員工的核心技能和經驗可以被人工智能（AI）「蒸餾」並留存，AI替人是否已經開始？

上月底，一名中國的算法工程師在開源社區GitHub上線了一個名為「同事.skill」的項目，使用者只需提供同事的飛書消息、釘釘文檔、工作郵件等職場數據作為素材，就能通過AI生成可替代同事工作的AI技能。

換言之，給AI智能體裝上這個技能，就能創造出跟同事擁有相同工作邏輯思維，乃至說話方式都相似的「數字同事」。項目短短一周就在GitHub獲得了8000顆星，即被8000名用戶標記收藏。

AI語境下的「Skill」可理解為AI智能體的插件，能以標準化流程執行任務，例如搜索網頁做研究、撰寫財報摘要等。

走紅的同事.skill是一個免費開源項目，開發者在說明中以黑色幽默的口吻諷刺，大模型已讓很多崗位的人失去工作，而這個項目可以解決同事離開後留下的問題：「將冰冷的離別化為溫暖的Skill，歡迎加入賽博永生！」

項目既可以提取同事工作技術規範、流程、經驗知識，也歸納性格身份、表達風格、決策模式，人際行為。

示例場景中，AI模擬的字節跳動工程師，不僅會使用「字節范兒」和用戶對話，提出命令後還會加一句「這是規範，不用問為什麼」，且會在任務出現漏洞時甩鍋。

項目的大火，再次勾起人們的職場焦慮：「本以為個人經驗是拿不走的，沒想到也能被蒸餾」，「我人離職了，我的數字分身還要繼續打工」。

AI領域的「蒸餾」技術，是一種利用大型、複雜的「教師」模型，訓練小型、高效的「學生」模型的技術，使後者通過模仿前者的功能，以較小規模獲取相近的性能表現。

根據同事.skill項目說明，使用時，盡量優先餵給AI同事主動寫的長文、決策類回覆等高質量信息。網民說，這不就意味着，在工作中輸出越多、復盤越多、分享越多的人，越容易被完美蒸餾？

蒸餾與反蒸餾

同事.skill推出幾天後，另一名中國工程師就在GitHub上推出了「反蒸餾 Skill」，也在短時間內獲得逾1000顆星。

網名「鄧小閒koki」的開發者在小紅書發帖稱，做這個項目的啟發就是同事Skill，「大家都是出來做牛馬的，我相信沒有人希望自己被做成Skill，然後丟掉工作…這是我送給所有在大廠要做Skill同學們的禮物。」

她在項目介紹里寫道：「公司要你把工作經驗寫成AI Skill，本質上是在蒸餾你，把你變成可替代的零件。」

事實上，當前一些中國互聯網企業不僅把使用AI智能體作為日常工作要求，甚至要求員工產出個人的Skill。

據自媒體「定焦One」報道，一個北京互聯網大廠的後端研發工程師Kelly自述：「我所在的部門，近期鼓勵全員寫Skill，要求大家對日常的工作經驗、工作流程、技術細節以及常見問題進行全面盤點，然後文檔化、Skill化。」

這位工程師還說，領導主要看兩個指標，一是用公司內部「龍蝦」（智能體）工具每天的詞元（Token，AI可處理的最小文字單位）消耗量，另一個就是Skill的產出量。「對於後者，部門甚至有非常明確的考核指標，每周強制要求產出。」

鄧小閒說，她開發的反蒸餾項目能做的事，就是讀取大家要提交的技能文件，將核心知識替換為「正確但無用的廢話」。最後輸出兩份文件，一份是核心被掏空的清洗版，用給公司交差；另一份則是私人備份，包括所有前面被抽調的踩坑經驗、判斷直覺、人際網絡等。

不少網民留言表示感謝。不過，在內卷的氛圍里，提交僅能交差的Skill恐怕不夠。

Kelly說，大家都在卷Skill，晚上11點以後還在分享新的，「有時候看到同組的人寫出一個比較好用的Skill，我就會感到非常焦慮。」

她說，AI在解決單一問題時，效率不一定比有經驗的後端研發人員高。因為Skill寫的簡單流程不穩定，要花大量精力去調試、修改，並且Token消耗量也很大。但當Skill越改越好用之後，AI就會逐步超過人類，並且以非常低的成本運行。

網民感嘆：「Skill是牛馬經驗提取器，沒有什麼核心能力是不能被數碼化的。只要肯教，AI都學得會」，「同事，聚是Token，散是Skill」。

不過，也有觀點認為，Skill質量不一，並不一定都能替代人。自媒體「字母榜」說，如果你的前同事本來就不愛發消息，聊天記錄里都是「收到」、「好的」、「1」，「那生成出的Skill基本就是個複讀機」。

此外，蒸餾過程涉及到企業對員工工作成果的使用權。第一財經引述上海大邦律師事務所合伙人游雲庭稱，提煉員工個人郵件和聊天記錄，可能會侵犯個人私隱；但員工因職務生成的作品可視為公司的知識產權，公司提煉和蒸餾沒有太大爭議。

21世紀經濟報道則引述清華大學公共管理學院副教授陳天昊指，勞動者在工作中形成的經驗性知識原則上應由本人掌握，但現有法律對此仍存空白，未來需通過修訂勞動法及在勞動合同中提前約定，明確誰有權調用這些知識及其邊界。

爭議不斷，狂歡不止

儘管擔心被AI替代的焦慮不止、數字人權利的爭論仍在，但技術發展帶來的興奮和狂歡也仍在繼續。

隨着同事.skill走紅讓大家意識到「人類可以被蒸餾」，GitHub很快出現了一大批人類蒸餾項目，例如同事.skill的開發者，又開發了「前任.skill」，通過提供聊天記錄等信息，可以模擬前男友或前女友的說話方式。

還有人開發出「女媧.skill」，融入女媧造人理念，模擬多個名人，「讓馬斯克、納瓦爾、芒格、費曼都給你打工。」

還有開發者推出直接蒸餾老闆的「老闆.Skill」，讓「賽博老闆」教你如何向上匯報、如何提方案、要資源、匯報壞消息。

許多外國工程師也加入這股熱潮。ClawIndustry的創始人Louie Prinz在社媒X上說，出現了這麼多技能，為什麼沒人為塑造歷史的人開發技能呢？於是，他開發了總統skill，「包括美國總統特朗普和他的44位同事。不用謝。」

腦洞大開的項目背後，是一場關於人類能否像數據包一樣被拆解、複製和調用的社會實驗。

科技自媒體「機器之心」說，過去一個人的經驗、直覺與默契是隨着時間積澱的非標資產，但Skill技術的出現打破了這一點，勞動價值體系被重估。

從智能體到Skill，一波接一波的技術狂歡與生存焦慮交織並行，時而荒誕時而真實。人們在狂熱、警惕、期待與不安之間來回搖擺，時代眾生相也一覽無餘。

本文獲《聯合早報》授權刊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