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將於今年11月28日迎來地方大選，就在各黨都還在暖身之際，一場尷尬局面卻已率先浮現，即執政黨不強，但在野黨也未必令人放心。以兩岸議題為主要討論來看，這明明是台灣今天所有問題的根源、最重要的戰場，偏偏率領台灣兩大黨的賴清德與鄭麗文，各自都有不小的政治信用問題亟待化解。

把最新的幾份民調放在一起看，訊號就明確許多。賴清德至上月執政屆滿兩年，《聯合報》民調做出的數據是施政不滿意度高達五成，處理兩岸關係的負評也高於正評。「美麗島電子報」民調雖出現滿意度略高於不滿意度的「黃金交叉」，但若細看年輕人、中間選民、南台灣基本盤的流失，就很難把這解讀為執政穩固。賴清德真正的問題，不是民調一時高低，而是他已讓選民形成了某種定見：施政無為也無能，作派強硬，但不讓人安心。

再進一步說，賴清德在短短兩年任內不僅「開源無成」，也「節流無方」。回顧蔡英文主政八年是有留給民進黨政治資產的，縱然兩岸關係正是在她任內接手後走向惡化，但是她曾在相當長時間內，用個人光環作為招牌吸引，把中間選民和年輕選民納入民進黨的政治支持光譜。唯賴清德接手後，並沒有把這筆老本滾大，反而很快消耗，中間選民和年輕選民早已遠離民進黨而去。縱然賴清德一度想要卸下「台獨金孫」的稱號，但總歸來看，「台獨金孫」並不是賴清德的原罪，而是他的底色，如見他上任後，「抗中」仍是主旋律，又抗中之外，幾乎聽不見賴清德還懂別的政治語言，唯有以「新兩國論」、「新現狀論」將兩岸關係一路推向更緊繃的狀態，以致「兵凶戰危」不再只是新聞標題，而是越來越多台灣人的日常體感。（延伸閱讀：告別蔡英文「隱性台獨」　賴清德「兩國論」向北京政治宣戰）

這正是民進黨今年地方選舉的最大軟肋。地方選舉按理說打的是治理、生活、交通、房價、托育與城市競爭力等，兩岸議題通常不是主菜。但問題是，向來好戰的賴清德把兩岸關係搞成了執政負債，民進黨就算不想碰恐怕也很難。更麻煩的是，民進黨推出的台北市長參選人沈伯洋本身就是「台獨腦」，是高度意識形態化的政治符號，光是人站在那裡，就夠台獨了，即使不講兩岸，也足夠讓許多中間選民聯想到台獨、黑熊學院、認知戰與政治動員，足以「嚇到腿軟」。民進黨若想淡化抗中，偏偏領頭羊本身就是一面抗中招牌，這是選戰操作上最難看的矛盾。（延伸閱讀：賴清德就職二周年談話｜台海「新現狀論」的誕生？）

再看國民黨這邊，卻也不是坐等收割。照理說，民進黨執政不振、賴清德兩岸路線不受信任、在野黨優勢掌握立法院，國民黨應該迎來大好局面。國民黨主席鄭麗文月前赴北京會見習近平，實現久違的國共領導人互動，本可轉化為「台海和平」的政治紅利。但她返台後的信任度卻快速下墜，台灣民眾給她的信任度掉到只有23.8%，這顯示問題不在於台灣民眾不想要和平，而是很多人縱然聽得懂她說什麼，卻未必相信她能把事情做好做穩。用一句話概括鄭麗文信任度低迷的景況，或可謂「妳說得都對，但我不相信妳」。

當然，台灣社會並非不明白兩岸交流的重要，也不是不希望降低戰爭風險，以《聯合報》民調顯示，六成台灣民眾支持政府恢復或增加兩岸交流，「美麗島電子報」民調也顯示，多數民眾不贊成「終極統一」，但同時「永遠維持現狀」仍是主流。換言之，現階段台灣民意不是單純要獨，也不是單純要統，是要台海無戰事、能安全度日，誰能讓人相信可以守得住這條線，誰才有資格談兩岸。

鄭麗文的麻煩正在這裡，她強悍、敢衝、能讓國民黨支持者振奮一時，也確實改變國民黨過去溫吞甚至窩囊的形象，但鄭麗文強悍的另一面，容易嚇跑中間選民與溫和派。國民黨若把兩岸牌打成和平牌，自然可以傷及民進黨，但一旦和平牌被視作親中牌，便會反傷自己。鄭麗文要做的，並不是大聲說話就好，而是要把身繫的「親中」標籤轉化成「台海和平」標籤，並讓地方候選人願意跟進。這對向來內部各有盤算的國民黨而言，從來不是容易的事。（延伸閱讀：習鄭會｜不只促統更要塑台：北京定義下的兩岸關係問題）

因此，台灣今年11月底的這場地方選舉很可能出現一種奇特場景：藍綠都知道兩岸是關鍵，卻也都怕兩岸變成自己的傷口。民進黨利己本位會知道最好不要碰，因為賴清德沒有把兩岸處理成紅利，反而處理成主要疑慮，但這卻由不得賴清德與沈伯洋等領頭人「意識形態掛帥」的致命牽引。反觀國民黨自然會很想去碰兩岸議題，因為台海緊張正是攻擊民進黨的最佳破口，尤其「習鄭會」釋放的和平紅利，讓國民黨看到「台海和平」對台灣民眾不是沒有吸引力、想像力與嚮往力，但問題是鄭麗文率領的國民黨在內部使人民信任方面，在路線、路徑引導方面，尚未能夠滿足、累積足夠，以讓打出這張兩岸牌毫無副作用。

就預期說來說去只會「反中」的賴清德的選戰步調，續把地方選舉打成抗中保台戰爭貌似箭在弦上，但這只會更加證明民進黨已經沒有別的想像力。又兩岸之外，經濟牌也將是賴清德要出手的一步棋，眼見台灣近年經濟與股市表現亮眼，賴清德怎麼忍心錯過，如見他發下豪語台灣明年要擠進全球第20大經濟體，但別忘了，這成果主要來自半導體與AI供應鏈的長期累積，並非賴清德這兩年突施變法出來的政績，同時這類經濟成果並非雨露均霑，賴清德要想「沾光」，效果只能十分有限。（延伸閱讀：台積電病：台股躍升全球第五大股市背後的危險集中）

但國民黨若以為民進黨失分，就是自己自然得分的話，也同樣天真。台灣民眾對賴清德不滿，不代表自動信任鄭麗文，台灣社會對戰爭焦慮，也不代表願意接受任何版本的兩岸論述。更現實的一點是，國民黨地方候選人若本身夠強，例如台北、桃園、台中幾個直轄市，本來就有相當強的勝選優勢，選戰期間未必需要或樂見黨中央過度「加戲」，鄭麗文若把兩岸主旋律唱得太滿，反而可能讓地方選將擔心被拖進中央戰場，而技術性閃避、唱出反調。

所以，年底的這場地方選舉表面上是縣市長、市議員之爭，實際上也是台灣兩大黨對兩岸路線的一次壓力測試。民進黨的問題是，賴清德把蔡英文累積的路線信用消耗掉太多，中間選民已離心，政黨支持盤面明顯縮小，賴清德縱然想大打「抗中牌」，會面臨支持基礎潰散，打也打不贏的局面。而國民黨的問題是，鄭麗文雖然抓到和平牌，卻還沒證明自己能讓多數人放心，也要有能讓黨內地方選將願意同德歸心。

簡言之，賴清德讓人擔心他太硬，鄭麗文則讓人擔心她太近，兩人各自踩在民意的邊線上，一個想用抗中鞏固基本盤，一個想用和平撬動中間票，但問題是，基本盤不能代表全台灣，中間票也不是喊出和平就會票票入匭。是以，藍綠兩黨回應年底選戰的兩難便在於，民進黨不可能完全逃開兩岸議題，國民黨也不可能無成本擁抱兩岸議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