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里騰訊等推出AI高考志願填報服務 AI能作出關乎命運的選擇?
2026年6月,高考鈴聲剛落,另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已在雲端打響。
阿里、騰訊、百度、字節跳動四家互聯網大廠幾乎同時推出了AI高考志願填報服務,產品形態高度相似,均依託Agent多輪對話提供個性化院校篩選與「衝、穩、保」志願組合。這標誌著AI Agent首次在嚴肅決策場景中實現大規模用戶觸達。
據艾媒諮詢預測,2026年中國高考志願填報市場付費規模約11.6億元(人民幣,下同),預測2027年有望增至12.2億元。但對大廠而言,這筆錢並不重要,他們真正爭奪的是一個Agent規模化落地場景的認知標籤,以及高考背後從教輔、金融、留學到就業的全生命週期服務入口。
不過,當「AI參謀」洶湧而至,一個更深層的問題浮出水面:AI真的能替人作出關乎命運的選擇嗎?
千萬考生的焦慮與AI入場
說起報高考志願,有句俗話是「考得好不如報得好」,雖然有些偏頗,但也成為了考生與家長們心照不宣的現實焦慮。
每年高考季,上千萬考生和他們的家庭都要面對一場信息戰。教育部數據顯示,「十四五」期間,全國高校新增本科專業布點1.02萬個,撤銷或停招1.22萬個,累計調整比例超30%。
面對近3000所高校、超2000個專業的海量信息,很多家庭陷入茫然。香港中文大學(深圳)當代教育研究所所長唐江澎一語道破痛點:「老師、家長的很多過往經驗都已經失效,而且高中老師根本沒有太多精力去研究不斷變化的專業。」
這就催生了一個龐大而混亂的市場。一方面,每年能聘請專業志願規劃師的家庭不足5%,專業服務的供給嚴重不足;另一方面,剩下95%的考生同樣迫切渴望專業、可靠的志願指導。
過去,這個缺口由各類報考機構填補。市場的收費分層清晰:低端是諮詢APP的會員套餐,定價99-299元;中端是線下高報師一對一諮詢,收費3000-8000元;高端全程陪伴式服務則要價8000-20000元。
然而,高價格背後未必是高價值,行業亂象叢生。《法制日報》曾調查發現,花4000元買來的方案「牛頭不對馬嘴」,數據滯後、信息有誤。更荒誕的是,地方機構從業者「以前做啥的都有」,有人此前賣酒,轉行就能開志願填報機構。
來自秦皇島青龍縣的高中教師岳彩霞,分享了一個令人心痛的真實案例。一個理科生,分數超一本線22分,本有機會去大連的心儀學校。常年在外打工的父母刷短視頻刷到「志願專家」,花了3000元買了服務。結果機構追求所謂「穩錄」,推薦了3800公里外的新疆塔里木大學,導致考生後悔莫及。
而AI的入場,正在攪動這池春水。6月,阿里千問推出其宣稱業內首款全週期高考志願填報Agent;騰訊元寶上線「元寶高考通」;百度更新高考服務並推出真人專家背書模式;字節豆包同步開放志願填報能力。
艾媒諮詢數據顯示,今年AI志願工具用戶規模將突破9200萬人次,78.4%考生用過AI查院校、生成志願方案,超六成家長把AI推薦作為填報核心參考依據。短短十年,高考志願填報已從紙質書海、網頁表單,演進到用自然語言對話就能生成方案的智能體時代。
大廠混戰,爭奪「決策入口」
這場仗,各家打出了不同的牌。
騰訊動手最早。6月5日,高考尚未開考,騰訊元寶便聯合QQ瀏覽器發佈了「元寶高考通」,定位為「高考諮詢師Agent」。其核心邏輯在於重構交互,不做繁複的文檔,而是專注於流暢的多輪對話,考生可以隨時在對話框中修正需求,系統便會基於上下文實時重排方案。
技術架構上,元寶構建了「數據底座+Skill底座」雙引擎,將查分、查專業、志願預測等高頻需求封裝為11大核心Skill,由Agent自動調度。
阿里佈局更深。6月10日,千問正式上線高考志願Agent,提出「國內首個全週期」概念,試圖將志願填報從「一問一答」升級為「全案交付」。其服務貫穿查分、定位、探索、方案制定及錄取跟進的全過程,核心功能包括「志願報告」「志願日曆」「志願問答」三項。
數據層面,阿里主要依靠夸克8年高考服務積累的數據和千問大模型,其內部還組建了超300人的志願專家提報團隊,用於將人類專家經驗與方法論遷移至Agent中。
千問事業部總裁吳嘉表示:「科技不僅要追求星辰大海,也要守護人間煙火。」這份底氣來自阿里生態的完整性,從地圖、打車到電商,阿里可以接住這批即將入學的新生,為其提供從入學到就業的全鏈路服務。
百度則選擇了差異化路徑——構建「AI生成-規則引擎初篩-高風險案例人工覆核」的閉環機制,引入資深志願諮詢師對AI生成的報告進行審核認證。這本質上是用傳統教育諮詢行業的信用體系,為新興人工智能技術提供風險兜底。
百度還強調「解釋能力」,除推薦結果外,系統會同步展示推薦邏輯,包括院校選擇依據、專業匹配原因以及未來就業方向分析等。
字節跳動的豆包在這場混戰中顯得相對克制,但也同步開放了志願填報能力,以快速觸達與功能補充為策略,不強調首發、不輸出理念,而是作為平臺生態中的一項「標配能力」迅速鋪開。
四家打法各異,但共同的壁壘是免費。這直接衝擊了原有的商業模式,靠賣數據卡和低階諮詢的傳統C端生意被嚴重擠壓。
千問事業部產品負責人鄭嗣壽直言,AI不是要取代人類專家的判斷力,而是要把人類專家的主動對話能力規模化,平等地、普惠地提供給每一個考生。
值得注意的是,免費並不意味著沒有商業價值,而是通過高考這個強場景,讓用戶認真使用AI助手,並在關鍵決策中建立信任感。
對大廠而言,高考入口的本質是一次絕佳的「信任移植」實驗。誰能率先在高考志願填報這個高難度、低容錯的場景中證明自己的可靠性,誰就能贏得後續企業級、金融級等高價值場景的入場券。他們爭奪的不是市場付費規模,而是未來AI社會的「決策入口」。
決策權歸屬:AI做參謀,人類做判斷
AI的優勢顯而易見。
比如千問高考志願填報Agent基於1.6億考生數據、數百位規劃師的實戰經驗,以及近3000所高校、超2000個專業的全量信息庫打造。它能快速完成結構化信息的處理、歸類與匹配,將模糊的偏好轉化為結構化的備選方案。
正如千問AI算法負責人蔣冠軍所說:「今天沒有一個人能夠看過那麼多高考用戶的需求,看過整理完所有高校的政策資料,能夠在幾分鐘之內做數十次判斷、思考、資料的重新收集和編輯。」這種效率,在信息過載的高考季,本身就是一種稀缺價值。
然而,AI的邊界同樣值得警惕。
首先是警惕「邏輯幻覺」問題。部分AI志願工具存在幻覺,曾虛構高校校區信息等。通用大模型有時還會誤判新高考規則,曾出現向理科生推薦純文科保底專業、忽略色盲色弱等體檢限報要求的案例。
其次是算法趨同風險。當幾百萬考生都在使用同一批底層模型時,系統可能產生「共振」。如果所有人都在問「500分能上什麼好學校」,AI給出的答案可能是差不多的,讓原本計算出的「穩妥」志願,在實際錄取中反而變成了高風險選項。
還有一個問題在於,AI基於歷史數據推薦專業,但難以預判行業拐點的到來。幾年前會計和法律是人人爭搶的金飯碗,如今卻因自動化而逐漸失色。IT專業曾有著畢業拿高薪的光環,現在卻面臨著AI替代的現實壓力。AI能看到這些專業過去的輝煌數據,卻看不到它們正在逼近的天花板。
因此,專家們發出清醒的聲音。唐江澎強調:「大學專業志願的填報從來就不是簡單的分數和院校之間的匹配,而是一個高中生正式審視自我、面向未來所做的一次人生規劃。」他分析,志願填報從本質上說是自我特質與大學專業的一次適配選擇,但很多考生是在考試結束甚至在高考出分之後,才開始問「我要幹什麼,我想成為什麼人」。
北京師範大學心理學部黨委書記喬志宏表示:「很多高中生的時間、精力都被刷題、備考、提分所佔據,他們不需要思考喜歡什麼、擅長什麼,人生的唯一目標就是考一個好分數、上一個好大學。當這批學生進入大學後,他們反而很快會陷入迷茫和內耗。」
其呼籲,不能把志願填報簡化為分數匹配的遊戲,一個真正好的志願填報助手,不僅能回答「學什麼」,還要回答「為什麼要學」。
帆書App創始人樊登直言:「AI應該扮演橋樑、中介、第三方的翻譯角色,讓大家能夠理解這些學校和這些專業都是幹什麼的,把決策權留給家庭。」
結語:AI普惠,不代替人做選擇
AI入局高考志願填報的社會價值不容忽視。每年超千萬人參加高考,能聘請專業規劃師的家庭卻不足5%,這道橫亙在絕大多數考生面前的信息鴻溝,恰是互聯網巨頭深度介入的初衷所在。
AI讓過去收費數千元的深度志願服務,變成了零門檻的普惠供給。從縣域鄉村到偏遠地區,任何一個手握手機的孩子,都有機會獲得與大城市家庭同等質量的志願參考。這是AI最樸素也最公平的願景:讓技術不再是少數人的特權,而成為每一個家庭觸手可及的工具。
不過,高考志願填報從來沒有標準答案,它關乎分數,更關乎一個人的興趣、性格與對未來的想像。在人生選擇的十字路口,AI應做「參謀」,把複雜的信息講清楚,把多元的選擇擺出來,然後把決定權交還給考生和站在他們身後的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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