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美人工智能（AI）競爭，正從拼模型、拼算力，升級為技術生態、國際規則與全球影響力之爭。

根據公開信息，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今年以來僅離京赴地方考察三次，先後到河北雄安、山東德州和上海。他上周赴上海出席世界人工智能大會（WAIC）暨人工智能全球治理高級別會議開幕式並發表主旨演講。這是中國最高領導人首次出席這個自2018年創辦的年度AI大會，凸顯北京已將AI全球治理提升至國家戰略高度。

原因之一，相信是美國主導了過去30多年的互聯網時代規則，北京不願在AI時代再次成為規則接受方。AI已成為決定經濟、軍事實力和國際影響力的關鍵技術，中國也希望借此爭取更大的國際話語權。

World Wide Web於1990年問世後，互聯網進入全球發展階段。美國憑藉技術、資本和平台優勢長期主導全球互聯網發展，TCP/IP、DNS等核心協議最初由美國建立，早期技術標準和治理體系也主要由美國推動形成；谷歌、蘋果、微軟、亞馬遜、Meta等企業構建全球互聯網生態，美國並依託IETF、ICANN等機構，在互聯網標準制定和治理體系中長期保持重要影響力。

美國的優勢不僅體現在技術，也延伸至數字經濟、數據治理和網絡安全等規則制定，並借互聯網生態擴大國際影響力，開放互聯網、信息自由等理念也隨之傳播全球。

中國綜合國力已遠非互聯網時代可比，自然希望從規則接受方轉向規則參與者，甚至規則塑造者。從中國領導人在WAIC的講話，以及推動成立世界AI合作組織（WAICO）、集中展示最新AI技術成果來看，北京的AI佈局至少可分為三個層次。

首先是爭奪技術生態，這關乎「全球使用誰的AI」。

習近平雖然沒有點名提到DeepSeek、Kimi等中國模型，但特別強調鼓勵開源開放、合作共享。面對美國掌握英偉達等高端AI晶片和OpenAI、Anthropic等閉源模型，以及雲計算生態，中國將開源作為突破口，希望憑藉較低成本和開放授權，吸引更多開發者、企業和政府採用中國AI模型，借此擴大中國AI生態的國際覆蓋面。

第二，爭奪AI標準和治理理念的話語權，也就是「AI應如何發展」。

習近平強調，反對AI領域泛化國家安全概念，反對把本國安全凌駕於他國安全之上，同時強調不應侵蝕和損害「各國文化獨特性」，以及幫助全球南方彌合數字鴻溝。北京將AI定位為「國際公共產品」，希望以開源、合作共享、多邊主義塑造AI外交敘事，與美國出口管制、技術限制形成對照。一旦更多國家採用中國AI生態，北京在國際AI標準制定和治理討論的話語權也有望提升。

第三是爭取全球AI治理的議程設置權，即「誰來組織討論規則」。

中國推動成立WAICO，希望打造全球AI合作平台，並借此在聯合國框架下推動AI治理，增強自身在全球AI治理中的議程設置能力。

中國官媒報道，有29個國家簽署協定成為創始成員國，但並未公佈完整名單。根據印尼安塔拉通訊社列出的名單，中國以外的28個創始國為印尼、馬來西亞、柬埔寨、老撾、緬甸（東盟成員國）；巴基斯坦（南亞）；俄羅斯、哈薩克、吉爾吉斯、塔吉克、烏茲別克、白羅斯（獨聯體成員國）；南非、阿爾及利亞、喀麥隆、剛果、埃塞俄比亞、肯尼亞、萊索托、莫桑比克、塞內加爾、贊比亞（非洲）；巴西、古巴、尼加拉瓜、委內瑞拉（拉丁美洲）；阿曼（中東）；塞爾維亞（歐洲）。

首批成員多來自全球南方，與中國近年來深化全球南方合作的外交佈局相呼應，也反映北京希望借AI合作擴大國際影響力，上述名單料將繼續擴員。

與之對應，是美國去年12月推動成立「矽和平」（Pax Silica）倡議，包括美國在內有24個簽署方，成員主要來自發達經濟體；今年6月底在美國舉行的「矽和平」峰會上，包括美國在內，則有35個國家簽署《關於人工智能機遇的聯合聲明》。

有意思的是，礦產資源豐富的中亞國家哈薩克，同時出現在美中分別牽頭的倡議中。另據安塔拉通訊社報道，印尼就「矽和平」倡議的磋商正在進行中，印尼經濟事務統籌部長艾爾朗加在上海舉行的記者會上也說，印尼希望在AI合作上保持中美平衡。

這說明各國未必要在中美之間「二選一」，更可能是依據自身國家利益，在不同技術生態和治理機制之間保持靈活。

中美AI競爭已不僅是誰擁有更先進的大模型和更強算力，而是誰能夠吸引更多國家加入自己的技術生態、認同自身治理理念，並在全球AI治理中擁有更大制度影響力。AI規則制定權雖然不等同於國際秩序主導權，卻將深刻影響未來全球科技治理格局；圍繞規則、標準與制度影響力的競爭，已成中美戰略博弈新戰場。

本文獲《聯合早報》授權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