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鎔基逝世| 從20年的右派到具有里程碑意義的「鐵腕總理」
中國前總理朱鎔基於今日(8月12日)因病醫治無效在北京逝世,享年98歲。朱镕基是1949年中國共產黨建政尤其是1978年改革開放以來一位具有里程碑意義的總理。在朱鎔基大刀闊斧的改革下,儘管改革過程中難以避免產生了許多問題和矛盾,在當時甚至引發不少爭論和批評,但總體而言,中國經濟徹底擺脫90年代以來的數次危機,實現從計劃經濟到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成功轉型,進而為中國經濟創造人類歷史上罕見的長時間快速增長奇蹟打下堅實基礎。如果說鄧小平是中國改革開放的總設計師,那麼被他重用的朱鎔基無疑是20世紀90年代最有力地塑造了中國經濟新格局、新框架的總工程師和大改革家。
自2003年卸任國務院總理之後,朱鎔基一直過着深居簡出的退休生活,很少會公開露面。但20年以來,中國社會認可他的人越來越多,幾乎他的每一次露面,都會在不同程度引發世人對他及那個波瀾壯闊的改革時代的懷念。究其原因,是由於朱鎔基在擔任副總理、總理期間的施政,給世人留下極為深刻的印象,極其有力地改變了中國經濟社會面貌,奠定中國經濟持續高速發展的基礎。朱鎔基的改革家形象,勇於擔當的精神,以嚴厲、高效、清廉着稱的從政風格,依舊是今天中國乃至世界各地所需要的。人們懷念朱鎔基,是在呼喚更多傑出的賢能政治家。
儘管人們都知道朱鎔基是中國繼周恩來以後個性最鮮明的總理,但很多人或許不熟悉他的早年政治生涯非常不順利,1957年「反右」開始後,脾氣倔強、性格率直的朱鎔基「因言獲罪」,被打成「右派」,從此陷入了長達20年艱苦的右派經歷。
苦其心志的右派生涯
1951年,時年23歲的朱鎔基以清華大學學生會主席的身份,帶領幾百名清華畢業生奔赴東北。朱鎔基被安排到東北人民政府工業部計劃處,當生產計劃室副主任。這一職位按照中國幹部職級排列應當是副科級。朱鎔基由於淵博的學識和出色的工作表現,贏得了工業部領導的賞識。1952年,朱鎔基被調任國家計委工作,任國家計委機械局綜合處副處長。這段經歷讓朱鎔基熟悉了中國經濟宏觀運行。
1957年,中國「一五」計劃取得較大成績,中共領導層因為對現實和經濟規律產生誤判,開始醖釀大躍進,一場反右風暴也即將爆發。性格率直的朱鎔基對不切實際的高指標提出意見。可想而知,在當時不正常的政治氛圍中朱鎔基被打成右派,從1958年開始了長達二十年的右派生涯。一般來說,若無超乎尋常的意志和堅韌,多數人是經受不住如此突如其來的噩運。朱鎔基先是被下放農村勞動,後被委任為國家計委幹部業餘學校的教員,專門教老幹部們學習數理化,到基層去培訓徒工。1966年「文化大革命」爆發,由於右派身份,朱鎔基也少不了挨批鬥。
1970年元旦,朱鎔基被下放到國家計委設在襄樊的「五七幹校」,在這裏沒有傢俱,連基本的生活用品都匱乏,朱鎔基勞動了5年,什麼農活都幹過,種過小麥、水稻、棉花,放過牛、放過羊、養過豬,當過炊事員,非常艱苦,直到1975年才回到北京。朱鎔基在談到這段時間時感慨很多,但並不顯得十分懊喪。他說,在那段時間裏,他接觸了許多人,懂得了一些原先不懂得的事。可能正是由於朱鎔基在這段勞動期間過着平民百姓的生活,對中國底層的現實國情和老百姓的生活疾苦有了深刻的認識,讓他在此後的從政生涯中非常務實,帶有深厚的「平民情結」。
1975年鄧小平第二次復出,開始大刀闊斧的治理整頓。朱鎔基等在襄樊勞動的幹部們也藉此機會回到了北京。回京後,朱鎔基被安排到石油工業部管道局下屬的電力通訊工程公司。管道局設在河北廊坊,朱鎔基先後任電力通訊工程公司辦公室副主任、副主任工程師,按級別是副科級。在此期間,朱鎔基帶着一支施工隊伍,從爬電線杆開始培訓,一直到能安裝22 萬伏的高壓線和11萬伏的變電站。
此時距朱鎔基剛參加工作已經20多年,20多年前,朱鎔基從東北工業部計劃處副科級幹部開始,後升任國家計委機械局綜合處副處長,而20多年過去了,40多歲的朱鎔基仍然是副科級,一切又從頭開始,當真是「艱難困苦,玉汝於成」。而這種經歷在很多中共高層領導人或者那一代官員身上都或多或少地存在。雖然後來被問及那段右派經歷,朱鎔基表示不願談及,但當度過了最艱難的時光,他們像寶劍鍛造磨礪後一樣,開始展露鋒芒。朱鎔基可謂是當中的佼佼者,他本就非常有才華、魄力和闖勁,卻歷經磨難,困於荊棘,後來大器晚成,爆發出極大能量。
黑馬崛起,終成一代鐵腕總理
文革結束後,中國社會開始慢慢恢復正常。1978年的中共十一屆三中全會前夕,朱鎔基被恢復黨籍,糾正了錯劃他為右派的問題,開始迎來政治生涯的大轉折,先後在中國社會科學院工業經濟研究所及新設立的國家經濟委員會任職,官至國家經委副主任。1987年起,他升任中共上海市委副書記、市長,開始獨當一面,與當時的市委書記江澤民共事。1989年江澤民升任總書記後,朱鎔基兼任上海市委書記。
而正是在上海任職的這個時期,朱鎔基迎來了一生中最重要的轉折點。他不僅有力展現了自己傑出的治理能力和勇於擔當的政治家精神,而且引起了鄧小平的注意。
從1988年到1994年,鄧小平每年都帶家人到上海過春節,一共在上海過了7個春節。朱鎔基接待過4次(1988年到1991年)。鄧小平在這4個春節裏,親眼看到上海的發展變化,親自聽到朱鎔基對經濟改革的看法,也更深地了解到朱鎔基的能力和品格,對他十分賞識。1991年春節後,鄧小平就有了調朱鎔基進京的打算。鄧小平認為由於朱鎔基獨立思考、敢於直言的性格,不見得所有人都喜歡。為了重用朱鎔基,鄧小平曾說過:「朱鎔基只能當第一把手,不能當第二把手。」1991年的中國全國人大會議上,朱鎔基升任國務院副總理,開始主管經濟工作。
之後鄧小平又力排眾議,力主朱鎔基成為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1992年10月19日,朱鎔基在中共十四屆一中全會上連跳三級,由中央候補委員躍升為政治局常委,成為排在江澤民、李鵬、喬石、李瑞環之後的「第五號人物」。在經歷了20年的基層勞動和工作之後,朱鎔基飛速實現了人生的跨越。若從1975年朱鎔基回京擔任副科級工程師算起,到1992年入常,17年就完成了從底層官員升任常委的經歷,成為中共歷史上升遷最快的「黑馬」之一,而發現這匹黑馬的人是鄧小平。
1993年3月,朱鎔基又進一步被任命為國務院第一副總理,1998年,他又升任國務院總理,直到2003年3月卸任。從1991年朱鎔基主管經濟工作到2003年他卸任,累計12年,被外界許多人稱作具有鮮明個性的朱氏經濟治理時代。這12年間,中國經歷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從浦東開發、清理三角債、治理通貨膨脹,到1994年的分稅制改革,應對金融危機、金融體制改革、國有企業改制,加入世貿組織(WTO)等等,大幅削減政府規模,搭建中國經濟發展的「三駕馬車」。
這一切至今仍是中國經濟體制中的主要架構。在朱鎔基大刀闊斧的改革下,儘管改革過程中難以避免產生了許多問題和矛盾,在當時甚至引發不少爭論和批評,但總體而言,中國經濟徹底擺脱90年代以來的數次危機,實現從計劃經濟到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成功轉型,進而為中國經濟創造人類歷史上罕見的長時間快速增長奇蹟打下堅實基礎。如果說鄧小平是中國改革開放的總設計師,那麼被他重用的朱鎔基無疑是20世紀90年代最有力地塑造了中國經濟新格局、新框架的總工程師和大改革家。維基百科對朱鎔基的評價非常具有代表性:「無論如何,朱鎔基任總理期間,中國的物質財富和生產能力趨於充足,中國歷史上數千年未得到解決的饑荒和物資匱乏得到解決,同時,這段時間也是中國社會矛盾較為緩和的時期,通貨膨脹消失,甚至曾出連續兩年的物價下降的情況,這在中國是罕見的。」
鄧小平評價朱鎔基是一個「有觀點,有主張,有幹勁,有魄力又懂經濟的難得的幹才」。而朱鎔基自己則跨過了「地雷陣」,成為當之無愧為中國的富強鑄就基業的人。今天中國能成為世界第二大經濟體,人民能普遍過上中國有史以來最好的生活,最重要因素是改革開放的歷史性成功,而這又和鄧小平、朱鎔基等一批人的勵精圖治密不可分。在中國歷史上,但凡在一定程度上改變過歷史進程,為實現國家富強和增進人民福祉建立過功勳的改革家,不論最終是否失敗,都成為了後世的典範,比如商鞅、范仲淹、王安石、張居正。在當代中國大轉型時代立下功勳的朱鎔基,將與他們一樣,以改革家的形象載入歷史,長久留在後世人心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