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地方選舉倒數39天，台灣「信民兩岸研究協會」10月20日公布最新民調，民進黨台北市長參選人沈伯洋支持度攀高來到50.3%，尋求連任的蔣萬安支持度為33.3%，兩人相差17%，全面洗版台媒新聞版面。對照前次九月的調查，沈伯洋由落後1.2%到大幅領先，選情急遽變化，出乎輿論預料。

當然，被認為屬性偏綠的「信民協會」的調查，始終遭受到機構效應的質疑，但回顧沈伯洋從參選伊始的默默無聞，到支持者「人造洋流」，再搭配社群行銷與機構民調的助力，「洋流」「假戲真做」的結果，已開始反映在選民的支持表態上，呈現民進黨支持者勇於表態，國民黨支持者在應援上轉趨向保守、沉默。如見《聯合早報》日前即引述藍營學者以「以虛建實，假戲做真」來形容洋流，確實說中選舉政治中的一個現象，哪怕政治聲勢起初有不少包裝與操作，但在被反覆相信後，產生出意外的真實效果，這或為一類常說的「自我實現預言」。

若用「自我實現預言」來解釋洋流浪起的過程，可以看到沈伯洋起初只是接住民進黨去年大罷免失敗後綠營支持者無處安放的情緒，但當民調差距縮小，原本觀望的選民反而開始認真看待其勝選可能性，促使支持者眾更積極投入，也引得媒體更加關注，最後再來反饋到洋流本身。與其說弄拙成巧，沈伯洋陣營的假戲真做，更像是藉由炒高期待值，去慢煮、改變選民行為與認知。無外乎，蔣萬安揶揄沈伯洋是「認知作戰專家」云云。

但這種自我實現的過程，恰恰也是洋流最值得警惕的地方，當各界、媒體不斷拿民調數字想去證明洋流勢不可擋，其支持者便輕易跳過對候選人政治理念與治理能力的檢驗，逕自將支持度上升理解為政治正當性的提升，彷彿沈伯洋只要越來越多人支持，過去在黑熊學院、大罷免期間的政治言行，便可以隨著新的民調數字一併洗去。於是，回到一個最簡單的問題：選舉聲勢當然可以改變，但政治人物的本質，難道也能靠民調去重新定義？這一點，就不是可以透過民調數字可以回答的。

不過，就數字論數字，在最新民調中還是藏有耐人尋味的引子，見沈伯洋支持度領先17%，當選看好度卻只有37.3%，仍略低於蔣萬安的39.5%，這表示選民在從眾效應或勝選者效應下願意積極表態支持沈伯洋，並不等於已相信蔣萬安必敗。箇中原因很多，像是國民黨長期在台北累積的支持結構，以及蔣萬安身為現任者的政治資源等，很難隨一波洋流襲來就憑空消失。簡言之，民調支持度是一回事，最後能否把選票催出來，又是另一回事。

綜觀今屆台灣地方大選，比起台北市選情翻轉，更值得深究的，還有如今幾乎所有對國民黨不利的地方選舉消息，都開始被冠上「洋流外溢」的這個印記。信民協會日前公布新北民調，民進黨蘇巧慧43.1%對上國民黨李四川30%，差距13.1%，台灣內部分析便從容指向是沈伯洋帶動的洋流所致。就客觀地理政治來看，新北市與台北市一河之隔共享生活圈，政治氣氛相互感染並不奇怪，但沈伯洋聲勢上升、蘇巧慧民調領先，難道就能證明後者是前者造成的？

若將視野放到全台，國民黨的麻煩就不只台北了。新北李四川面臨蘇巧慧挑戰，人口大縣的彰化有地方整合問題，新竹則有藍白合作裂痕，這些問題並不是沈伯洋參選後才有，包含國民黨政黨支持承壓、地方派系難以整合，乃至候選人過度倚賴既有基本盤等，都有各自的政治脈絡可尋。

換言之，洋流可能加速國民黨原有問題的暴露，但非問題的起因，這究竟是沈伯洋虛胖卻佯稱太強，還是國民黨自己因為各種原因交疊導致支持盤面退潮萎縮？倘若國民黨連這點都分不清楚，無法自覺去斷開民進黨人造的洋流神話，只是順著其認知作戰節奏把所有綠營選情改善都「歸咎於沈伯洋」，也就等同是把複雜的地方政治「歸功於沈伯洋」，幫民進黨搭台去寫成一齣個人英雄劇而已，而這將正中民進黨下懷——面對地方選情改善，民進黨可以說是洋流外溢，若選情沒有起色，則可直接訴諸地方條件不同（像是也是緊鄰雙北的桃園）。如此一來，洋流彷彿成了民進黨一套只負責解釋勝利、卻不必承擔失敗的政治論述、認知作戰，重點是它還帶著流量。

更有意思的是，當泛藍陣營抨擊信民協會民調存在機構效應不可盡信的同時，藍營支持者是否陷入「沉默螺旋」也開始被認真討論，否則國民黨政黨支持度不致於低到只有二成多。就經驗上看，這具有相當基礎，回顧2006年陳水扁執政後期，紅衫軍反貪腐運動聲勢浩大，許多綠營支持者面對社會批判，出現不願表態的壓力。如今洋流高漲，藍白支持者或開始認為自己的立場不受歡迎，便可能減少公開表態，反過來使另一方看似更佔上風，這是觀察近來民調必須內建的前置認識。

此外，被俗稱「西瓜偎大邊」的「勝選者效應」也正在偏向中立選民群體間發酵，結合前述藍營支持者「沉默螺旋」讓反對聲音變小，「勝選者效應」又使中間支持增加，或是這兩種作用同時出現，才導致沈伯洋如今有虛胖之相的民意支持度。

總的來說，就近月以來的民調變化，民進黨支持者當然喜出望外，但民調上揚乃至反超，最大的主因還是在於民進黨支持者勇於表態，國民黨支持者受認知作戰左右，轉趨低調所致，導致民調一定程度失真、沈伯洋支持度虛胖，輔以看好蔣萬安當選的人仍多於看好沈伯洋者，也代表著洋流並未能改寫選民對台北政治版圖的判斷。說到底，洋流從假戲做真走向自我閉環實現的過程，以認知作戰的心理，確實改變了選舉節奏，但洋流究竟是真的創造了新支持，還是只是放大了多少既有的政治裂痕，尤須選民理性謹慎判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