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APEC|超越冷戰大三角關係 中國為何給足特朗普和普京面子
剛在深圳結束的亞太經合組織(APEC)峰會,是中國作為東道主舉辦的第三次APEC峰會。前兩次是2001年上海APEC峰會、2014年北京APEC峰會。與2001年相比,今天中國的經濟總量、工業產值、科技水平實現了歷史性躍升。在中國改革開放最耀眼的經濟特區深圳舉辦APEC峰會,其實是將深圳從小漁村到現代化國際大都市的歷史性崛起故事,作為中國和平崛起、國際地位大幅上升的時代縮影。
在深圳APEC峰會期間,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與美國總統特朗普、俄羅斯總統普京的會晤是備受矚目的重頭戲。這是中美俄三個當今世界最有地緣政治影響的大國元首歷史上首次面對面會晤。在中美俄三巨頭會晤之前,外界有一種聲音將其與1945年劃分二戰後勢力範圍的美國、蘇聯、英國的雅爾塔會議相聯繫,然而今天的國際現實、價值理念早已不同於1945年,中美俄三巨頭會晤不會和雅爾塔會議一樣。中美俄三巨頭會晤之後發表的《和平宣言》,表達了「能源穩定流動」與「減少核風險、防止核擴散」的意思,釋放出了大國「對話溝通」的關鍵信號。
深圳峰會照見中美俄三十年實力變遷
與三四十年前相比,美國、俄羅斯、中國的綜合實力對比已經發生很大變化。美國的經濟總量依舊是世界第一,在軍事、科技、金融領域具有顯著優勢,但已經失去第一大工業國的地位。俄羅斯雖然依舊在疆域面積、能源資源、軍事領域具有優勢,但在經濟、貿易、科技領域已經落後於時代發展潮流。中國的綜合實力雖然依舊比不上美國,但在2010年已經替代美國成為全球第一大工業國,連續多年穩居世界第二大經濟體,與美國在經濟、科技、軍事領域的差距已經大幅縮小。
不同於中國在過去三四十年中一直努力在和平環境下壯大自己,美國、俄羅斯都有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陷入戰爭泥潭。2001年「9·11」事件後,美國相繼陷入阿富汗戰爭、伊拉克戰爭的泥潭,消耗巨大的戰略資源。今年以來,特朗普草率挑起美以伊衝突,騎虎難下,從而在一定程度上造成他所領導的共和黨在美國中期選舉中大敗,他剩下的兩年任期有可能淪為備受掣肘的「跛腳鴨總統」。普京領導下的俄羅斯因為2014年克里米亞事件、2022年俄烏衝突而遭到西方國家的制裁與孤立,經濟發展連續多年面臨嚴峻困境,國家的未來因俄烏衝突而蒙上了陰影。
中國給足特朗普和普京面子
然而即便這樣,從特朗普、普京來深圳出席APEC峰會、三巨頭會晤的禮儀可以看出,中國給足了他們面子。特朗普抵達深圳機場時候,習近平親自接機,打破了40多年以來中國外交接待禮儀的慣例。究其原因,一方面是對今年9月習近平訪美時候特朗普親赴機場迎接的回禮,凸顯中國是「禮儀之邦」、講究「禮尚往來」,另一方面是繼今年5月中國升級特朗普訪華接機規格,讓曾任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國務院第一副總理的國家副主席韓正前往機場迎接特朗普之後,以最高規格接機禮儀再次給足特朗普面子,從而展現中國與美國建立友好關係的誠意。
普京到達深圳的時候,接機的中國官員是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中央書記處排名第一的書記蔡奇。作為對比的是,普京在2024年抵達北京是身為副國家級領導人的國務委員諶貽琴接機;普京在2025年抵達天津時候,是身為副國家級領導人的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員、天津市委書記陳敏爾接機。通常來說,安排副國家級領導人來接機,已經屬於高規格。然而與往年相比,本次普京來深圳,接機的蔡奇是正國家級領導人,規格之高,超出以往,無疑說明中國對普京訪華的重視程度。
中國外交策略:「穩美固俄」雙軌並進
放在更長時間周期來看,中國給足普京、特朗普面子並非一時之間的偶然行為,而是基於對普京治下的俄羅斯、特朗普治下的美國的政策選擇,其實早就有跡可循。
2013年習近平成為中國國家主席的第一個外訪國家便是俄羅斯,當時他和普京共同簽署了關於兩國「深化全面戰略協作夥伴關係」的聯合聲明。從那時候到現在,哪怕中國、俄羅斯乃至世界局勢都發生了許多變化,中國政府一直都與俄羅斯維持着戰略互信關係。2022年俄烏衝突發生後,俄羅斯遭到西方國家的嚴厲制裁和孤立,但中國並未選邊站,而是主張勸和促談,推動對話協商與政治解決。
與中俄關係總體上保持戰略互信不同,中美關係自2016年特朗普首次當選美國總統以來可以說是錯綜複雜。2016年特朗普在競選總統期間,多次在中國問題上展現出強硬立場,讓不少人擔心中美關係的走向。2017年4月,特朗普剛上任沒多久,習近平專程前往美國佛羅里達州海湖莊園,與特朗普舉行會晤,並且提出「合作是中美兩國唯一正確的選擇」。同年9月,特朗普訪華,中國以「國事訪問+」的高規格接待,兩國元首共同參觀故宮。
然而幾個月之後,隨着特朗普發起貿易戰,中美關係開始持續被貿易戰、科技戰所衝擊。2020年特朗普連任失敗,新上任的拜登政府依舊奉行遏制中國發展戰略,但中國同樣努力與美國維持「鬥而不破」的關係。2024年特朗普捲土重來,關稅戰再度衝擊中美關係,但到目前為止,中國在反擊美國關稅戰的同時,依舊在努力嘗試管控兩國之間的矛盾。
超越冷戰三角:禮遇美俄元首的四個理由
中國為什麼要這樣做?至少有四個原因是顯而易見的。第一,中國文化中包含崇尚和平、講究禮儀與待客之道的傳統。早在毛澤東、周恩來時期,中國便已提出「互相尊重主權和領土完整、互不侵犯、互不干涉內政、平等互利、和平共處」五項原則,經常以熱情、友善、周到的方式來接待客人。這樣的傳統依舊在影響今天。
第二,對於像俄羅斯、美國這樣具有難以替代優勢的大國,中國政府認為解決紛爭的最理性方式是對話、協商,而不是簡單的選邊站或對抗。不可否認的是,俄羅斯因為俄烏衝突而遭到大量人的批評,中國社會同樣有許多人不信任、不認可俄羅斯,但維護國家利益與世界和平不能僅憑意識形態化的道德敘事。應該正視的基本現實是,一方面俄烏衝突具有複雜的地緣政治背景,另一方面俄羅斯在能源資源領域具有不可替代的優勢,俄羅斯與美國合計擁有全球90%的核彈頭。這樣的基本現實意味着通過對話、協商、談判來解決俄烏衝突,大概率是人類最現實的選擇。否則的話,如果簡單選邊站,俄烏衝突有可能滑向失控,甚至危及全人類。
美國的情況同樣這樣。美國綜合實力大幅超過俄羅斯,美國與中國既有呈現常態化、長期化趨勢的競爭面向,又有巨大的共同利益與廣闊的合作前景。中美關係是全球最重要的國與國關係,既影響各自國家的發展與人民的福祉,又影響世界的和平與發展。如果以狹隘的民粹民族主義或二元對立思維來處理中美關係,任由兩國關係日益惡化,只會讓人類陷入「修昔底德陷阱」的泥潭。以中國的文明傳統、理想抱負來看,理性的選擇是通過管控矛盾、對話溝通來達到和而不同狀態。
第三,特朗普、普京分別是美國、俄羅斯的代表,同時給足他們面子是為了同時與美國、俄羅斯保持和睦關係,從而超越狹隘意義上的中美俄「戰略三角」關係。不少人對中美俄「戰略三角」關係的理解十分簡單,要麼是美國聯中抗俄,要麼是美國聯俄抗中。這樣的理解雖有一定的歷史背景,但其實是二元對立的冷戰思維。
不可否認,1949年新中國成立後,起初在美蘇冷戰的背景下採取了「一邊倒」的外交方針,與蘇聯簽署了《中蘇友好同盟互助條約》,實施聯蘇抗美戰略。後來中蘇交惡,中國與美國基於共同戰略訴求,開始推動兩國關係正常化,實施聯美遏蘇戰略,標誌性事件是尼克松訪華。
1978年改革開放後,鄧小平領導下的中國在毛澤東時代中美關係正常化的背景下為了國家改革開放、現代化事業,與美國建交,兩國關係開始變得密切。然而從那個時候開始,中國對美外交已經不再只是與美國一起應對蘇聯威脅那麼簡單,而是越來越從國家改革開放與現代化事業的視角來制定外交政策。正是在這樣的時代背景下,中國開始超越建國初期的聯蘇抗美與聯美遏蘇戰略,正式提出獨立自主和不結盟的外交政策。鄧小平曾經說過:「中國的對外政策是獨立自主的,是真正的不結盟。中國不打美國牌,也不打蘇聯牌,中國也不允許別人打中國牌。」自此之後,中國除了與美國保持互信關係之外,還努力與蘇聯逐步改善關係,標誌性事件是1989年戈爾巴喬夫訪華。
這樣的外交理念一直影響到今天。面對中美俄「戰略三角」關係,中國不會簡單選邊站,而是與美國、俄羅斯都保持和睦關係。這樣既會讓當初不少人設想的特朗普會否採取聯俄抗中策略不可能成真,又會讓中國外交保持必要的靈活性與獨立性。
第四,正如改革開放初期中國努力與美國、蘇聯、西歐、日本、韓國、東南亞國家改善關係一樣,今天中國努力穩住美國、與俄羅斯鞏固戰略互信關係,歸根結底是為了改革開放以來的國家現代化事業,是為了給國家發展塑造和平環境。去年中共二十屆四中全會審議通過的「十五五」規劃建議明確重申了「以經濟建設為中心」,認為未來五年是「基本實現社會主義現代化的關鍵時期」,再次強調了到2035年「人均國內生產總值達到中等發達國家水平」的目標。這意味着對於有「6億人每個月的收入也就1000元人民幣」的今天中國來說,最需要的依舊是和平發展的時間,是在和平環境下繼續壯大自己,是解決自身所面臨的現實問題。
所以說,給足特朗普、普京面子,是考慮到與美國、俄羅斯的關係,是多年以來中國外交政策的延續,是一個有着深厚文明傳統的國家基於現實與理念的理性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