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臻善|一句「孩子們」,讓歷史走近了
文:東華三院李嘉誠中學歐文素校長
翻閱學校巴爾幹半島研學團的學生反思文章時,我在一句話前停了下來。
同學問一位薩拉熱窩圍城戰倖存者:「當時是甚麼支撐你活下去?」她的回答很簡單:「孩子們,只因為孩子們。」
戰爭期間,她把附近的孩子聚在家中,讓廚房成為一個小小的遊樂場。在物資匱乏、人人自危的日子裏,她仍想為孩子留住一點快樂。學生寫道,自己原先以為,孩子可能是戰時的負擔,沒想到,他們竟是她堅持下去的理由。
讀到這裏,我感到這趟旅程讓學生遇見的,不只是歷史,也是人在艱難中如何生活、如何照顧別人的答案。
學校早前帶領學生走訪克羅地亞、波斯尼亞與赫塞哥維納及塞爾維亞,希望他們認識南斯拉夫的歷史,思考戰爭與和平。出發前,同學已忙着搜集資料、觀看電影、準備分組匯報。不過,資料上的「圍城」與「平民傷亡」,要到他們走進當地,才逐漸有了具體的模樣。
在杜布羅夫尼克古城,一位同學起初看到的是漂亮的紅屋頂。聽過導遊講述炮火下的生活,再仔細看牆上的彈孔,他的心情變得複雜。他寫道,以前知道戰爭殘酷,但看見一面真正被子彈打穿的牆,才突然明白,和平並不是理所當然。
另一位同學在薩拉熱窩的「希望隧道」,看着低矮狹窄的通道,想像居民彎着腰搬運物資的情景。平日伸手便能取得的食物,在那個時候,竟需要有人冒着危險運送。他開始重新理解,甚麼叫「好好過一天」。
晚上與倖存者共進晚餐,學生聽到一位女士講述姐姐在戰火中受傷,有人忍不住紅了眼眶。她在反思中解釋:「因為我也有姐姐。」
這句話令我印象深刻。歷史本來離她很遠,直到她想到自己的家人,才感受到那份恐懼。她未必能完全理解倖存者的經歷,卻開始願意靠近、聆聽,把對方視為一個與自己同樣有所牽掛的人。
當然,這趟旅程也有讓學生困惑的時候。來自不同國家的導遊,對同一段歷史有不同說法。同學發現,出發前整理好的答案,到了現場又需要重新思考。老師便陪他們比較資料、辨別證據與立場,提醒他們:理解不同觀點,不代表放棄查證,更不是把傷害平民的責任含糊帶過。
作為校長,我珍惜學生的觸動,但不會把流淚當作學習成果。有人當下說不出感受,有人回到房間才慢慢寫下來,也有人需要先聽聽同伴怎樣想。老師安排小組分享,不急着要求大家得出同一個結論,而是讓不安與疑問都有地方安放。
回港後,同學把經歷整理成報告,向全校分享。我想,他們帶回來最重要的,未必是一套完整的歷史答案,而是一份新的關注:關注言語中是否存在偏見,關注別人的處境,也關注自己可以怎樣善待身邊的人。
那位倖存者以照顧孩子,支撐自己走過艱難歲月;我們的教育工作,則是在青年人面對複雜世界時,陪他們多走一步。讓他們有知識去判斷,也有空間整理感受,並且相信,即使只是學生,仍能為別人的生活帶來一點善意。這是我從這趟研學旅程中,再次學到的事。
作者介紹:
東華三院李嘉誠中學歐文素校長
歐文素校長畢業於香港中文大學(理學士、教育文憑、學生輔導專業文憑、教育碩士),自2018年起擔任校長。大學主修生物,卻因自幼學習音樂而深愛藝術。她常鼓勵學生以藝術表達自我、認識世界,相信經歷才是最好的學習。其教育願景,是幫助年輕人建立整全世界觀,勇敢突破界限,活出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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