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覺得日本混浴温泉是什麼日本「開放文化」的象徵，那可能是被某些營銷號騙了。

真相是，這玩意兒在日本正瀕臨絕跡——2016年，全國混浴場所大概不到五百家，而且基本都藏在青森、秋田這些深山老林裏。你要真想去體驗一把，搞不好會先看到熊出沒。更有意思的是，這個曾經遍佈江戶街頭、人人習以為常的習俗，究竟是怎麼一步步走到今天這個瀕臨絕跡的境地？

一切都是佛祖的鍋？

這事兒得從一千多年前說起。日本人的洗澡執念，跟佛教傳入有直接關係。奈良時代（710-794年），寺廟裏建了「浴堂」，僧侶把洗澡當修行，後來還向病人和窮人開放「施浴」。東大寺的浴堂就是日本公共浴場的鼻祖。那會兒沒人覺得男女同池有什麼不對——大家都是來廟裏洗清潔的，還要穿衣服不成？

到了平安時代（794-1185年），洗澡成了貴族的風雅生活方式，寢殿裏都開始配「湯殿」。不過當時還不是泡澡，更像蒸汽浴。有意思的是，《源氏物語》裏就記載過男女混浴的場景——在那個年代，這根本不是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事。

真正的高光時刻是江戶時代（1603-1868年）。那會兒「錢湯」（公共浴堂）已經是普通人生活的標配，江戶城裏鼎盛時期有近600家浴堂。混浴和男女分浴都有，關西地區更偏愛混浴，而江戶雖然混浴少一些，但人氣高居不下。有些混浴錢湯還出現了「湯女」（女搓澡工）服務，幕府三五不時就要下禁令，理由是傷風化，但屢禁不止。

要理解江戶時代的混浴為什麼這麼普遍，得知道當時日本人對「露體」的態度。簡單說，他們不覺得這有什麼羞耬的。在他們眼中，那些不可描述的位置就跟鼻子嘴巴一樣，都是人體器官，露出來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延伸閲讀】啦啦隊美女退役即曬富士山前大膽「全裸入浴」片：學會了尊重自己

一個大鬍子帶着戰艦打開了國門

1853，美國佩里准將的黑船來了，帶來的不僅是坑蒙拐騙式的通商條約，還有西方人對日本風俗的震驚。佩里直接給日本人貼了個標籤：「淫蕩的民族」。

19世紀末，一位旅居日本的英國女性在日記裏記錄了她在海邊目睹的一幕：一個賣水果的少女結束生意後，脱光衣服徑直走進海裏洗澡。當她在海灘上擦試身體時，一個男人剛好路過。少女淡定地繼續擦試，看見男人後臉上浮現出熟人式的淡淡微笑，就這麼很自然地以裸體的姿態寒暐起來。

這位英國女士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靜，她在日記中驚歎：

在日本的普通家庭中，沐浴之時，全家都赤裸相見……

明治維新（1868年）之後，日本新政府一心想要脱亞入歐，抓着一切「落後」的習俗開始改造。男女混浴？那必須得治！同年，明治政府就下了嚴令，到了1872年更是頒佈了「違式迨違條例」，明確禁止混浴和裸體入浴。

你以為日本人就乖乖聽話了？太天真。民間依然我行我素，特別是鄉下，根本當放屁。政府也很無奈，畢竟你不能派警察蹲在每個浴堂門口蹲點查。直到二戰後，這種扯扯捉捉的態度才慢慢改變。

明治維新的混浴禁令，其實是日本現代化過程中的典型案例：一個東方國家為了獲得西方認可，開始用西方的價值觀來審視自己的傳統。什麼是「文明」？西方人說了算。那個已經存在了一千多年、上至天皇下至平民都接受的習俗，就這麼被貼上了「陋習」的標籤。

從社會常態到「特殊愛好」

二戰後，日本政府還在繼續努力「文明化」混浴。1948年出台了《旅館管理法》和《公共浴池法》，要求公共浴池「維護公共道德」。1956年《反賣淫法》通過後，厚生省直接明確禁止新開男女混浴場所。不過老店還能繼續開，算是給了個面子。

真正給混浴文化致命一擊的，不是政策，而是經濟發展。上世紀60年代開始，日本家庭浴室普及率急速上升，從1965年的約20%一路飆升到1985年的90%。誰還願意大冬天冗出門去公共浴堂？全國錢湯數量從1968年的近1.8萬家驟降到2000年的約5000家。混浴場所更慘，從上千家直接跌到不足500家。

更關鍵的是，年輕人的態度變了。好像有調查說，超過六歲就開始覺得混浴尷尬的孩子佔了多數。雅虎日本2019年的調查更直接：53.3%的人認為公共場所混浴年齡限制應該在六歲以下。一個曾經連成年人都可以混浴的國家，如今絕大多數人覺得小學生都不該混浴。

還有一個雪上加霜的問題：「鱷魚男」。這個詞指的是那些專門去混浴場所偷窺的人。隨着混浴場所越來越少，反而吸引了一些獵奇的遊客和不懂禮貌的傢伙，讓本來就尷尬的氛圍雪上加霜。一些老字號混浴温泉老闆直言：

現在來的年輕女性越來越少，只剩下一幫大叔了。

說到這兒，你肯定想知道：現在還能去哪兒體驗混浴？答案是：基本上得去深山老林。

2016年統計，全日本混浴場所大概不到五百家，而且主要集中在青森、秋田這些人跡罕至的地方。這些地方的混浴温泉，多是有上百年曆史的老字號，例如鹿兒島的旅行人山莊（1917年建成）、栃木的北温泉（160年曆史）、福島的西山温泉、富山的黑薙温泉、群馬的寶川温泉等等。

這些地方的共同特點是：交通不便、設施簡陋、基本沒有年輕女性光顧。來的多是當地人和老熟客，以及一些對傳統文化特別執着的遊客。如果你真想去，建議先查好交通，最好是冬天去——不是因為温泉有多舒服，而是因為夏天去太熱，根本沒人。

說白了，如今的混浴温泉已經不再是什麼「開放」的象徵，而更像是一種「活化石」——一些偏遠地區保留下來的傳統習俗，既沒有當年的生活功能，也沒有新時代的廣泛接受度，就靜靜地留在山裏，等着下一批抱着「別有目的」外國遊客最後卻又大失所望的離開……

【延伸閲讀】日本澡堂文化｜9個錢湯禮儀學懂免失禮　毛巾絕不能接觸池水？（點圖放大閲讀）：

【本文獲「日本物語」授權轉載，微信公眾號：Japanc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