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共政治局委員、中國外交部長王毅於7月2日至7日展開對丹麥、瑞典、芬蘭、挪威的正式訪問。在全球地緣政治格局劇烈震盪、中歐經貿摩擦因電動汽車關稅等議題全面升溫的當下，這場「北歐四國行」無疑是北京外交攻勢的重要一環。

從中國外交部通稿與星期三（7月8日）發佈的訪問成果清單來看，北京此行主軸相當清楚：以綠色轉型、自由貿易、多邊主義和人文交流為抓手，把北歐塑造成中歐關係中相對溫和、務實的切入口。

王毅在行程中的表態呈現高度的一致性與針對性，試圖以精準的「產業誘因」與「多邊敘事」解構歐洲內部的對華防線。

首先，王毅在丹麥強調綠色合作、科研創新、綠色航運、衛生醫療與人文交流，並稱「中歐是夥伴而不是對手」，希望丹麥為歐中關係健康穩定發展發揮建設性作用。到了瑞典，王毅則突出瑞典是第一個同新中國建交的西方國家，稱中瑞關係「持續轉暖向好」，可拓展科技創新、綠色轉型、循環經濟與人工智能等合作。

而在芬蘭，王毅則把合作聚焦在中芬聯合工作計劃、綠色轉型、科技創新和人工智能框架內，同時明確提醒，貿易投資磋商機制不能成為單方面施壓工具。至於非歐盟成員國的挪威，王毅則強調綠色轉型對話機制、中挪自貿協定、清潔能源、電動汽車、綠色航運與循環經濟。

在王毅結束訪問行程後發佈的成果清單則強調，中國與四國都支持中歐加強各層級全方位對話，並積極評價中歐成立貿易投資磋商機制等最新進展，支持中歐繼續相向而行，尋找妥善解決經貿分歧的辦法等。

中國人民大學國際關係學院教授王義桅接受《聯合早報》採訪時指出，這是中國外長時隔十餘年集中出訪北歐四國，兼具「雙邊修復、中歐緩衝、全球治理、產業合作」等戰略價值。

他認為，北歐四國在歐盟內部屬於自由貿易、多邊主義與綠色務實派，中方希望藉此推動四國在歐盟內部發聲，倡導「中歐是夥伴而非對手」，反對脫鈎斷鏈與單邊保護主義。

王義桅進一步把此行置於北極與綠色產業佈局中，認為北歐在碳中和、循環經濟、新能源、海洋永續與北極治理上有獨特地位，中國可藉此拓展新能源、電池、風電、氫能、人工智能、數字經濟以及「冰上絲綢之路」等合作空間。

不過，若進一步對比北歐四國發佈的官方信息與相關報道，可以發現這些國家對中國仍存有顧慮。

綜合路透社、法廣等國際媒體報道，丹麥外長拉斯穆森在王毅訪丹前後，均把中歐貿易失衡與中國支持俄羅斯列為核心關切，並呼籲歐盟在對華政策上協調一致。

瑞典外長斯蒂納加德則在會後受訪時坦言，已向王毅提出要求必須釋放瑞典公民桂民海。她也透露，王毅在會談中告知，目前這位被羈押的出版商兼作家身體狀況良好。

中瑞關係早前因華裔瑞典籍書商桂民海被捕事件而陷入低谷。曾是香港銅鑼灣書店股東的桂民海，2020年因「為境外非法提供情報罪」，被中國判處10年有期徒刑。中國不承認雙重國籍，且指桂民海已在2018年自願恢復中國國籍。瑞典則稱，桂民海並未要求撤銷其瑞典國籍，並多次要求中國釋放他。

此外，挪威首相斯特勒更在會後證實，他向王毅提出中國支持俄羅斯對烏克蘭作戰的問題，並要求中方協助促成停火和公正和平談判；挪威政府新聞稿還公開寫入中國對挪威構成日益增加的安全挑戰、人權、新疆、西藏與香港等議題。

因此，台灣政治大學東亞研究所名譽教授丁樹范判斷，王毅此行「大概不算很成功」。

他指出，中國大陸與北歐關係基礎本就不佳，既有諾貝爾和平獎、桂民海事件，也有俄烏戰爭後歐洲對大陸觀感惡化。他認為，王毅此行可能是想在歐洲「做一點突破」，也可能是看準特朗普政府與歐洲關係緊張，試探北歐是否願意分散風險、維持與北京往來。

丁樹范並不否認綠色轉型有實質空間。他說，俄烏戰爭與伊朗戰爭造成能源安全壓力，各國不能只依賴石油；中國大陸在綠色能源產業與產品上幾乎主導全球，因此北歐與大陸在綠能領域仍可能有往來。

不過，他把這種互動定位為避險（hedging）。丁樹范說，近期一些國家與北京往來增加，「倒不是說北京有多大吸引力」，而是特朗普因素讓各國想分散風險；但歐洲對北京援俄疑慮未解，使北歐即使願意合作，也會有相當限制。

美國大西洋理事會全球中國中心非常駐研究員宋文笛受訪時也認為，在美國交易主義外交年代，北歐各國原本或有意願緩和對華關係以分散風險，然而烏克蘭戰爭和中俄緊密且高調的「全面戰略協作夥伴關係」，讓處在俄羅斯戰爭威脅前緣的北歐政府亦無政治空間和中國關係大跨步前進。

因此，對於王毅這次訪問，宋文笛形容是「得面子而少里子，是自然的妥協平衡結果」。

綜觀這場外交博弈的各方攻防，王毅北歐行的真正意義在於深刻揭示當前及未來中歐關係的「新常態」。中國仍能憑藉龐大的市場規模、發達的綠能產業鏈以及多邊主義的政治修辭，吸引歐洲國家維持接觸；但與此同時，歐洲已不再將經貿合作與安全疑慮切割處理。

就目前釋出的種種跡象來看，中歐之間的局部合作窗口依然敞開，但雙邊關係若要從局部項目合作走向整體政治關係的根本改善，地緣政治中關於俄烏戰爭與安全互信的那道坎，依然是難以跨越的障礙。

本文獲《聯合早報》授權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