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一縷莞香到AI出海 粵港重塑「前研後廠」 借APEC做大生意
11月的廣州,South記者走進一座收藏氣味的博物館。
從古老香木、天然香料,到現代香水、香氛產品,不同時代的氣味被收集於此,也串聯起一段關於貿易、製造與文化的歷史。
其中一縷香氣,與百公里之外的香港淵源頗深。
相傳,古時廣東產出的莞香沿珠江匯集至香港,再從這裏揚帆出海遠銷海外,香港之名,便被認為源自這段香料貿易史。
一縷莞香,曾沿珠江出海,借香港連接更遼闊的世界。數百年後,香氣仍在流動,只是承載它的,已不再是香木與商船,而是品牌、技術、資本和跨境服務。
2026年是APEC 「中國年」。10月,APEC財長會議首次落地香港;11月,領導人非正式會議將在深圳舉辦。當世界的目光投向粵港澳大灣區,一個問題也擺在眼前:粵港如何協同,共同做大面向世界的生意?
從「白牌」到品牌,廣東製造尋找新價值
對於雪蕾香氛博物館創始人、廣州市雪蕾化妝品有限公司董事長翁振國而言,香港是他進入香水香氛行業的起點。「香港是我為什麼會進這一行業最重要的原因。」
約30年前,他通過香港商人供貨進入這一行業。從小地攤到店面、工廠,再到拓展海外市場、發展品牌,最終建立香氛博物館,雪蕾走過了一條典型的廣東製造企業成長路徑。
但企業規模擴大後,翁振國逐漸意識到,生產能力並不等於品牌競爭力。「我們沒辦法去跟人家做品牌競爭,依然還是停留在『白牌』,只能去做產品競爭、去做價格競爭。」
所謂「白牌」,通常指製造商生產產品,再由其他企業以自身品牌銷售。製造商掌握生產能力,卻未必擁有相應的品牌溢價。
這並非雪蕾獨有的困境。
廣州化妝品產業集群年產值已超過1000億元(人民幣,下同)。根據廣州市商務局公開信息,廣州化妝品產業規模居全國前列,相關產業年產值超過1000億元。2026年上半年廣州化妝品出口額約55億元,同比增長34.5%。
龐大的產業規模證明了廣東的製造實力,但產品進入海外市場,不代表品牌就能贏消費者認同。從價格競爭走向品牌競爭,從銷售產品轉向輸出文化,成為越來越多廣東企業必須面對的課題。
在這一轉變中,翁振國重新看到了香港的價值。「以前香港是做什麼?從代理國際品牌進入中國,今天是要反過來,要供中國的廠家品牌走出去。」
過去,國際品牌藉助香港進入內地;如今,越來越多內地品牌希望藉助香港拓展海外市場。
香港企業家葉惠敏專程從香港趕來廣州,到訪雪蕾香氛博物館,與翁振國面對面商談產業合作。她對此深有體會,「香港擁有遍及全球的貿易網絡,過去代理海外品牌的一批貿易機構,如今有能力賦能本土產業,助力內地美妝、美髮品牌走向海外市場。」
香港特區立法會議員陳振英則告訴記者,香港擁有從併購顧問、銀團貸款到風險投資的融資鏈條,能夠支持廣東企業以香港為基地拓展海外。
香港的角色,正從傳統商品集散地延伸為連接資本、規則、渠道與品牌的綜合服務平台。
科技協同:從產業相鄰到創新共振
除渠道與資本,科創力量正在成為粵港協同的新內核。
在深圳,耀速科技創始人謝鑫團隊藉助人工智能與器官晶片技術,搭建新藥研發底層基礎設施。器官晶片,即在微小載體之上模擬人體器官部分生理機能。
「動物和人存在物種差異,約九成在動物實驗中表現安全有效的藥物,進入人體臨床階段後,會產生毒副作用。」 謝鑫介紹,如今,美妝企業也開始使用他們研發的皮膚晶片模型,研發功效型美妝原料。
從一瓶香水到一塊器官晶片,現代產業的聯繫往往超出傳統行業邊界。傳統製造對材料、檢測和功效驗證的需求,正在與人工智能、生物技術等新興領域發生連接。
一河之隔,便是河套深港科技創新合作區。耀速科技在香港設立子公司,與香港創新科技署、香港城市大學開展深度產學研協作。「香港是非常關鍵的出海樞紐,幫助我們對接全球創新資源。」 謝鑫說。
這份地理鄰近帶來的創新合力,得到國際榜單印證。世界知識產權組織《2026 全球創新指數》百強創新集群榜單顯示,「深圳 — 香港 — 廣州」 創新集群連續第二年位列全球第一。
香港大學APEC研究中心主任鄧希煒認為,珠三角已從勞動密集型加工貿易中心,逐漸發展為創新科技與高附加值產業中心。
他提出,香港與內地城市正在形成新的「前研後廠」關係,即部分研發活動在香港開展,再與大灣區製造能力銜接。「對比世界其他灣區,粵港澳大灣區的獨特性在於:同時集聚了前沿科技、完備工業體系與成熟金融服務,多重要素共存共生。」
三天與一個月:大灣區土壤上的新一代創業者
香港做基礎研究、深圳主攻工程化落地、廣州提供豐富應用場景,城市之間車程大多控制在一至兩小時。高密度的產業生態,正在吸引一批新一代創業者紮根於此。
宇靈無限創始人張宇諾便是其中一員。他曾在美國康奈爾大學攻讀電子計算機工程,研二選擇輟學回國,目標是研發一款可飛行的AI陪伴機械人。
「但我不後悔。」張宇諾告訴記者,他對兩地產業效率的反差感受深刻:在深圳迭代一版電路板,三天就可以拿到樣板;同樣的工作放到美國,往往需要一個月甚至更久。
他舉例,有一次,團隊苦苦尋覓特殊材料無果,線上聯繫到大灣區一家做鋰電池塗布卷的企業。「我一個電話打過去,老闆說行啊,你明天過來,我給你試一試。結果一試,真的成功了。」
在張宇諾的創業版圖中,深圳輸出製造能力與人才,東莞是 「世界工廠」,廣州沉澱傳統資本與產業運營經驗;而香港,承擔對接全球的橋樑角色。他的聯合創始人畢業於香港中文大學,企業已經設立香港主體,未來引入港澳及國際資本,都將依託這一平台完成。
「畢竟是一個『一國兩制』的地方。它為創業者搭建起中國與世界之間的橋樑,這點彌足珍貴。」
不止 「轉一手」:重新讀懂香港的價值
隨着越來越多生產環節落地廣東,有一種疑問時常被提起:香港傳統的轉口貿易角色,是否正在被弱化?貿易數據給出了不一樣的答案。
據香港特區政府統計處,2026 年9月香港商品整體出口貨值達 7626 億港元,同比大增 64.9%,創下四十多年來最大單月漲幅;前九個月出口同比增長45.2%。鄧希煒研判,超七成出口業務和 AI 產業鏈緊密相關。
大量出口貨品源頭來自廣東。海關總署廣東分署數據顯示,2026 年前 5 個月,廣東對香港出口集成電路 1637.3 億元,同比增長 86.3%。
但香港早已不是簡單的貨物中轉港。廣汽國際港澳代表處首席代表黃煒爝將香港比作出海 「橋頭堡」,同時也是多元市場的試驗場:世界各地用戶在這裏接觸產品、反饋體驗,為企業開拓海外市場提供參考。
廣東靈鍶智能科技銷售總監文強介紹,企業與香港理工大學共建聯合實驗室已有三年,依託校方獲取AI算法研發支持。「深圳跟香港就像左右手,攜手前行。」
鄧希煒認為,僅依靠金融及配套服務業,不足以支撐香港長期可持續的經濟發展。大灣區內地企業,上游需要香港承接研發設計,下游需要知識產權、貿易投資等專業服務配套,雙方的依存度持續提升。
政策也在持續跟進。香港特區政府 「內地企業出海專班」 自2025年10月成立,一年之內服務超過340家內地企業,約三成企業藉此在港設立地區總部、國際總部或者企業財資中心。
貿易+專業服務,也帶動着整座城市。香港統計處初步測算,2026年前三季度香港本地生產總值實質增長5.1%,為五年同期三季度最高增速。
「這都是『大生意』。」 廣東省香港商會會長曾沛源說。香港服務業企業眾多,不少從未涉足內地市場的專業機構,如今紛紛向商會諮詢大灣區的合作機遇。
走向亞太:制度不同,機會可以共享
粵港協同的下一站,是攜手走向廣闊的亞太市場。
香港特區政府財政司司長陳茂波表示,東南亞是內地企業產業鏈供應鏈出海的重要目的地。當地期待內地實體企業與香港專業服務業並肩出海,共同投資設廠,創造本地就業崗位。
陳振英舉出現實案例:內地企業進入宗教習俗迥異的海外經濟體,會遇到當地持股規則等各類約束。「處理這類問題,香港積累了深厚長久的實操經驗。」
一組貿易數字,記錄下兩地聯結的演進。海關總署廣東分署統計,粵港貿易額由1997年2798.5億元,增長至2025年的1.27萬億元。
粵港合作模式,並非一套可以簡單複製的模板。但它印證一種可能性:即便制度存在差異,規則能夠銜接;即便市場各不相同,機遇可以共享。
談及剛剛落幕的APEC財長會議,陳茂波表示,各方更加認清開放、創新與合作的價值。區域之內,應當拆除關稅等有形無形壁壘,推動資本、產業實現雙向順暢流動,謀求共同發展。
故事的終點,又回到廣州那座香氛博物館。雪蕾香氛博物館館長翁浩聰觀察到,亞洲消費者的文化自信持續上揚,文化能夠為企業出海賦予獨特加成;香港是絕佳的國際窗口,海外合作方也看重博物館作為文化平台的價值。
今天,從嶺南出發的,早已不止香料。香港依舊是那個重要渡口,只是船上承載的,是自主品牌、前沿技術,以及一套還在生長演進的大灣區合作範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