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自由派喜歡半認真、半開玩笑地指責特朗普（Donald Trump）是俄羅斯特務或者普京（Vladimir Putin）的傀儡。從結果上來看，在伊朗戰爭的全球影響之中，幾乎只有俄羅斯一個國家只有好處而沒有壞處。特朗普當然不是俄羅斯特務，但如果他是，他確有可能是俄羅斯史上最出色的一個特務。

伊朗對於霍爾木茲海峽的封鎖，以至針對區內國家能源基建的攻擊，對特朗普已經構成了無以比擬的經濟和政治壓力。

雖然特朗普聲稱美國已經毀滅了伊朗所有佈置水雷的能力，擊沉了超過30艘伊朗佈雷船，可是伊朗還有用小艇佈雷和潛水員設下磁吸水雷的能力，而且要封鎖霍爾木茲海峽，單是無人艇、無人機和導彈攻擊的威脅便已足夠。

歐洲「幸災樂禍」？

此刻，美國依然未敢派軍艦穿越最窄處只得三四十公里的霍爾木茲海峽，擔心伊朗會在岸上或以近岸小船發射防不勝防的反艦導彈攻擊。而美國荒廢多時的反水雷能力也不足以面對伊朗潛在的水雷封鎖－－本年1月，最後一批已退役的「復仇者級」反水雷艦離開了波斯灣，而能夠裝配反水雷能力的三艘美軍近岸戰鬥艦（LCS）也在美國以色列轟炸伊朗之前離開了波斯灣，當中兩艘近日到了馬來西亞，另一艘則在印度西南海域。

在可用戰艦不足和反水雷能力亦不足的背景之下，難怪特朗普會公開呼籲中國、日、韓以及北約歐洲盟友派船幫助打通霍爾木茲海峽。中國當然不會派船，日、韓亦已婉拒。歐洲內部雖然有不同意見，但像德國、英國這些主要國家都拒絕了美國。

德國防長皮斯托里烏斯（Boris Pistorius，見下片）更顯示出其「幸災樂禍」（英語中的幸災樂禍正正取自德文schadenfreude）的心態，不只直稱「這不是我們的戰爭」，更反問經常嘲笑歐洲軍力低下的特朗普：「這是連強大的美國海軍都無法單獨做到的事情，特朗普能指望區區幾艘歐洲護衛艦在霍爾木茲海峽達成什麼？」

日前才跟特朗普通過電話的「特別關係」盟友英國首相施紀賢（Keir Starmer）則感嘆打通霍爾木茲海峽「並不容易」，強調這永遠也不會是一個「北約任務」，表明不願被捲入「更大的戰爭」。

特朗普對此大感不滿，抱怨美國長期保護歐洲，但如今要他們幫一個小忙也不願意。特朗普也同時展現出其「阿Q精神」：「我們不需要任何人，我們是世界上最強大的國家……我（叫他們派船）幾乎不是因為我們需要他們，而是因為我想看看他們會如何反應。」

不過，特朗普自己似乎沒有絲毫反省－－畢竟，兩個月前，他還在威脅不排除動用武力吞併格陵蘭，又宣布要向一系列只派出幾位士兵聲援格陵蘭的歐洲國家實施懲罰性關稅（後來收回）；而且，這次開戰之前，歐洲盟友從來沒有被諮詢；到開戰之後，特朗普還得意洋洋地說不需要歐洲國家在美以戰勝之後才派軍艦過來。

在歐洲、日韓都拒絕幫忙之際，特朗普似乎就只剩一個艱難選擇：升級戰爭，直接轟炸伊朗石油出口設施，或派地面部隊佔領伊朗九成石油出口所依賴的哈爾克島（Kharg Island），甚至是佔領霍爾木茲海峽一帶的伊朗南部沿海地區，試圖完全杜絕伊朗任何可以對海上目標發動攻擊的能力；若不升級戰爭，特朗普要解除霍爾木茲海峽封鎖，就只能宣布沒有人會相信的勝利而停火。

對特朗普忍氣吞聲了一年多的歐洲領袖們，看到他今天陷進了他自己製造出來的困境，實在難不公開抒發一下他們心中的schadenfreude之感。

烏克蘭（原）戰局

不過，在歐洲的東緣，另一個同樣應該幸災樂禍的國家領袖卻笑不出來。這位領袖當然就是烏克蘭總統澤連斯基（Volodymyr Zelensky）。

本年以來，烏克蘭在戰場上稍見起息，俄軍面對極高傷亡之際終於遇上兵源不足的問題，而星鏈（Starlink）推出對俄羅斯用戶的新限制，也將俄軍推進戰場通訊劣勢之中。部分前線烏軍更罕有地反攻奪回一些已失去的土地。

美以轟炸伊朗之前，俄烏在美國中介之下繼續進行談判，談判內容似乎集中在停火實施的技術細節上，但烏克蘭割地與否的關鍵問題還需要澤連斯基當局的政治決定。美方雖然明顯地施壓烏克蘭讓步，卻也沒有一面倒的站隊俄羅斯，甚至繼續透過打擊所謂的「影子船隊」來削弱俄羅斯的能源出口能力。

豈料特朗普連開戰目標也不明確的伊朗戰爭卻打破了對烏克蘭相對有利的局面。

去年底，布蘭特原油價格一度跌穿60美元一桶的閣口。市場普遍預計本年將會遇上石油超級供過於求的情況。俄羅斯本年首兩個月的財政赤字已經達到其2026年全年預算赤字的九成。

俄羅斯能源「天降橫財」

然而，伊朗封鎖霍爾木茲海峽，全球15％石油供應受阻，近兩成液化天然氣（LNG）停產，布蘭特原油突上100美元一桶。雖然俄羅斯因為西方制裁而沒有迅速增產的能力，卻能以現有供應迎來天降橫財－－據估計，假設俄羅斯原油價格為70至80美元一桶，到3月底其能源收入就已能增加33至49億美元。

由於特朗普政府兩度暫緩俄羅斯石油制裁以平抑油價，俄油價格相對於布蘭特原油的折扣收窄，這一筆天降橫財比上述估算更大。

對於依賴進口能源供應的歐洲來說，能源價格高漲也變成了其援烏陣線中的一大裂痕。即將面臨大選、有可能落敗的匈牙利總理歐爾班（Viktor Orban）已經在帶頭指責烏克蘭不願維修其俄油輸送管道，並以此威脅否決歐盟對烏克蘭的900億歐元貸款。連力挺烏克蘭的法國總統馬克龍（Emmanuel Macron）也要求澤連斯基容許歐洲派專家檢查管道。

除了石油供應之外，歐洲天然氣價格在伊朗戰爭爆發後大漲七成。全球唯一能迅速供應歐洲的天然氣生產國正是俄羅斯。去年拒絕動用被凍結俄國資金援助烏克蘭的比利時首相韋佛（Bart De Wever）如今已公開呼籲歐洲要同俄羅斯正常化關係以取得廉價能源。

雖然歐盟已通過到2027年完全禁止俄羅斯液化天然氣和管道天然氣進口的規管，但如果伊朗戰爭無解、霍爾木茲海峽遲遲不能開通，恐怕重新進口俄羅斯天然氣的呼聲將會愈來愈高。烏克蘭原想在本年「拖垮」俄羅斯經濟的盤算將會變成痴人說夢。

伊朗戰爭不只讓歐洲重新審視其進口俄羅斯能源的策略，連中國也正在尋找更穩定的能源供應。中國有三成的液化天然氣要靠霍爾木茲海峽進口，而儲存天然氣難度較高，因此中國也沒有像其石油儲備般的豐厚儲存。中方此前已跟俄羅斯簽署了西伯利亞力量2號天然氣管道的協議，但雙方仍在具體定價上進行談判。霍爾木茲的不穩，當然讓中方馬上體會到俄羅斯供應的重要。

除了能源問題之外，美國、以色列和海灣阿拉伯國家大量使用愛國者導彈等防空武器來抵禦伊朗導彈無人機攻擊，將嚴重惡化全球防空攔截器供應短缺的既有問題。烏克蘭想要得到更多唯一能阻擋俄羅斯彈道導彈的愛國者導彈，恐怕將會是緣木求魚。

伊朗戰爭拖延愈久，對俄羅斯將愈有利。而要幫助伊朗力挺下去，俄羅斯也不必付出太多，只需分享一些衛星資訊和定位情報讓伊朗繼續證明它仍有能力準確攻擊區內目標即可。

面對伊朗的無人機攻擊，海灣國家甚至是美國都想向有豐富經驗的烏克蘭學習以低廉成本攔截無人機的技術。這當然能為烏克蘭打通一些外交管道。但這一點好處，相對於大賺特賺的俄羅斯而言，實在微不足道。

若然伊朗戰爭持續，澤連斯基恐怕將要接受烏克蘭敗在霍爾木茲而非本國戰場上的厄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