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戰爭|五日邊談邊打? 特朗普對談判跟開戰一樣異想天開

撰文:葉德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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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東岸時間3月23日上午7時23分,正當特朗普(Donald Trump)此前的「48小時最後通牒」只剩下12個小時倒數之際,大家都在預期周一開市股市大跌、油價再升,特朗普就非常「巧合」地在開市之前宣布美國和伊朗談了兩天談得很好,於是下令國防部暫停落實其轟炸伊朗發電廠和能源基建的「48小時最後通牒」,將限期押後五天,讓美伊可以繼續進行談判。

美伊談判「羅生門」

不過,在最高國家安全委員會秘書拉里賈尼(Ali Larijani)被以色列殺害之後伊朗內部的最具權力人物之一、國會議長卡利巴夫(Mohammad Bagher Ghalibaf),旋即在社交平台X上以英語發文否定兩國正在談判的說法:「並未與美國進行任何談判,(他們)正利用虛假新聞操弄金融及石油市場,試圖擺脫美國與以色列目前所陷入的泥淖。」

伊朗外交部發言人、各大伊朗官媒都表態否認與美國有在進行談判。不過,伊朗方面同時表示收到居中國家傳達消息,顯示美國願意談判結束戰爭。

伊朗國會議長卡利巴夫(Mohammad Bagher Ghalibaf)旋即在社交平台X上以英語發文否定兩國正在談判的說法:「並未與美國進行任何談判,(他們)正利用虛假新聞操弄金融及石油市場,試圖擺脫美國與以色列目前所陷入的泥淖。」(X截圖)

特朗普自己就聲稱他的中東特使威特科夫(Steve Witkoff)和女婿庫什納(Jared Kushner)過去一個周末已跟伊朗進行了對話,當中涉牽一個「高層人物」(top person),但這位人物並不是盛傳受傷、至今未有露面或發布錄音的新任最高領袖穆傑塔巴(Mojtaba Khamenei)。

紐約時報》引述美伊雙方官員消息指,伊朗外長阿拉格齊(Abbas Araghchi)與威特科夫過去幾天有過直接溝通。《華爾街日報》則報道指埃及、土耳其、沙特和巴基斯坦上周曾為尋找停戰下台階開會,最後埃及情報部門找到同伊朗革命衛隊(IRGC)的溝通渠道,提出了五日停火的方案,後來特朗普也接受了這套辦法,不過只叫停了其本來針對伊朗發電廠的襲擊威脅,並沒有叫停美以原有對伊朗軍事、政府目標的持續攻擊。

居中調解美國伊朗的角色,如今似乎已由戰爭爆發前的阿曼,落到土耳其、巴基斯坦等國上。過去一年多成功巴結特朗普的巴基斯坦實質領袖、陸軍參謀長穆尼爾(Asim Munir)3月22日曾與特朗普通話,而巴基斯坦總理夏巴茲謝里夫(Shehbaz Sharif)則在23日曾與伊朗總統佩澤希齊揚(Masoud Pezeshkian)通話。

2026年3月23日,田納西州孟菲斯,美國總統特朗普(Donald Trump)在佛州西棕櫚灘登上空軍一號前,向媒體發表講話。 (Reuters)

極度依賴霍爾木茲海峽能源供應的巴基斯坦力主美國和伊朗在伊斯蘭堡(Islamabad)進行談判。土、巴雙方還提出讓從一開始就反對開戰的美國副總統萬斯(JD Vance)參與談判。特朗普也沒有否定美伊進行面對面談判的可能,只表示很可能會透過電話談判,聲言伊朗官員很難離開國家。

假設美伊真的能夠展開談判,雙方又能夠談成什麼來結束這場戰爭?

美國要求依然是「無條件投降」?

根據特朗普自己23日的說法,美伊已經在取得了「15個重要共識」(major points of agreement),當中包括伊朗不會擁有核武,甚至不會保留自主鈾提煉的能力(按:後者一直是伊朗在各次核談判中都不願放棄的國家主權權利)。至於伊朗如今還擁有400多公斤60%高濃縮鈾,特朗普則稱若然協議達成,美國將會派人進入伊朗將它們取走。

2026年3月24日,《華爾街日報》引述據兩名美國官員報道,數千名美國海軍陸戰隊員將於3月27日抵達中東,這剛好也是美國總統特朗普(Donald Trump)要求伊朗重開霍爾木茲海峽的期限。圖為美國第31海軍陸戰隊遠征隊(31st Marine Expeditionary Unit)成員。(FB@31st Marine Expeditionary Unit)

而根據3月21日的Axios報道,美國對伊朗有六大要求:

(一)五年內不得進行任何導彈計劃;

(二)鈾濃縮活動歸零;

(三)關閉並拆除納坦茲(Natanz)、伊斯法罕(Isfahan)及福爾多(Fordow)的核設施(按:三個地點都曾遭美國及以色列轟炸);

(四)針對離心機及相關機械的製造與使用,實施嚴格的外部監察協議,以防止任何可能有助於推動核武計劃的進展;

(五)與區域國家簽署軍備控制條約,當中包括導彈數量上限不得超過1,000枚;

(六)停止資助代理人組織,例如黎巴嫩真主黨(Hezbollah)、也門胡塞武裝(Houthis)或加沙哈馬斯(Hamas)。

若然上述要求屬實,特朗普的談判立場其實跟向伊朗開戰之前並無差別。

3月23日,特朗普宣稱:「由於本週將持續進行的這些深入、詳盡且具建設性的對話,我已指示戰爭部在為期五天的期間內,暫緩對伊朗發電廠及能源基礎設施採取任何及所有軍事打擊行動,但此決定將視乎目前進行中的會議及討論是否取得成功而定。」(Truth Social截圖)

23日,特朗普自已亦再次提到「政權政替」,聲言正與美國談判的伊朗「高層人員」很講道理、很受尊重,又表示伊朗「還會出現某種形式的政權更替,一場極其嚴肅的政權更替。」

至於全球關注的霍爾木茲海峽問題,特朗普則稱未來可能會由他和伊朗「未來的」最高領袖共同管理。

從上述美方談判要求可見,特朗普對伊朗的要求幾乎就是他曾經說過的那一種「無條件投降」。

伊朗:佔了上風 為何讓步?

問題是,大家都看不到為何在今天的伊朗戰局之中,伊朗神權政府會向特朗普作出上述條件的讓步。

這場伊朗戰爭,目前只有一個決勝關鍵,就是誰能夠控制霍爾木茲海峽。而目前正在控制霍爾木茲海峽的是伊朗,後者正在選擇性容許友國國家的商船安全離開海峽,並提出未來要由伊朗向霍爾木茲海峽的商船徵收過路費,正如埃及對使用蘇彞士運河的徵費一樣。

這張攝於2026年3月2日的設計圖片中,可以看到3D列印的石油設施模型以及一張顯示霍爾木茲海峽、伊朗及阿聯酋位置的地圖。(Reuters)

而從如今已踏入第四週的美以轟炸來看,伊朗神權政府的反擊能力未能被完全破壞,國內管治亦沒有被動搖。因此,除非美國升級軍事攻擊,例如是用正在前來中東的海軍陸戰隊進行奪島,又或者轟炸伊朗能源設施等,否則美國並沒有能力打通霍爾木茲海峽。

在這樣的背景之下,為何在這場戰爭中佔了戰略上風的伊朗要向美國部分交出海峽管理權?

雖然特朗普強調這次是伊朗提出進行談判,但同樣地,既然伊朗在戰爭之前都不願意在導彈發展問題、區內親伊朗武裝的問題,以至保留民用鈾濃縮權利的問題上同美國妥協,為何此刻面對一個明顯陷入戰爭泥沼的特朗普,伊朗會願意妥協?

伊朗目前的官方談判立場,更因為戰爭爆發而變得更強硬:首先,美以要停止轟炸;其次,美以要承諾向伊朗作出戰爭賠償;同時,美以也要為未來不會再攻擊伊朗作出有力的保證。

圖為2026年3月22日,以色列核子重鎮、南部城市迪莫納(Dimona)遭伊朗導彈襲擊後的情況。(Reuters)

先不論以色列能繼續轟炸伊朗來破壞美伊的潛在和談,亦不論戰爭賠償在政治上的不可能,在美國政治風向數年一變的前提之下,就連一直希望能與伊朗重新談成核協議的拜登(Joe Biden)也是因為未能提出協議長期有效的保證而最終失敗告終。第一任期單方面退出核協議、過去一年以來兩次在對伊談判仍在進行期間向伊朗發動攻擊的特朗普,憑什麼向伊朗作出美國不會再攻擊伊朗的保證?

這次美伊談判的「羅生門」,很可能只是戰爭迷霧裏的一種工具。可能是特朗普想要拖延一下時間,等海軍陸戰隊真的來到中東才升級戰爭。可能是美國軍方想要充實一下海灣國家的空防,再開始轟炸伊朗的能源基建。可是能是特朗普想營造出他熱心和談的印象,再將談判失敗責任推卸給伊朗作為升級戰爭的理由。甚至可能是特朗普想「出口術」讓親友在原油期貨市場上賺一筆(按:其Truth Social發布前半小時左右,原油期貨確實出現不尋常大額交易)……

可是,如果特朗普真的認為他高調「吹和風」就能變魔術一般為自己找到一個體面停火的下台階,那麼他對停火談判跟此前對伊朗開戰的認知和態度可算是一樣的異想天開。戰爭打到今天,特朗普已經沒有得過且過、體面收場的餘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