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元互換不是霸權的「續命針」而是「催命符」|點經

撰文:陸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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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財政部都開始和美國聯儲局「搶生意」了。美國財政部長貝森特(Scott Bessent)日前表示,多個波斯灣盟友及亞洲國家已向美國提出貨幣互換申請。他在去年曾表示,「鎖定美元霸權」是其擔任財長的核心優先事項之一,並稱「我的目標之一是在中東建立一個龐大的美元融資市場。財政部可以像聯儲局一樣提供互換額度——你們將會看到我們與一批聯儲局尚未建立互換關係的新國家開展此類安排。」

貝森特自然是洋洋得意炫耀這些對美元的需求,一般性認為,此舉將有助於支撐美元在全球的主導地位,代表美元霸權地位愈發穩固。然而真的是如此嗎?

而另一頭,中國也不斷與全球多個經濟體續簽、新增本幣互換協議。3月29日,中國央行和阿根廷中央銀行簽署了700億元等值人民幣的貨幣互換框架協議,這是迄今中國和拉美國家歷史上最大規模的金融交易。
1月,中國和加拿大第三次續簽2000億人民幣互換協議,這是G7國家裏少有的和中國保持長期貨幣合作的案例 。數據顯示,截至2025年6月,中國人民銀行已與全球43個國家和地區央行簽署本幣互換協議,合作網絡覆蓋全球六大洲,總規模突破4.5萬億元人民幣,覆蓋亞洲、歐洲、非洲、美洲。這又說明了什麼?

別看都是貨幣互換這個舉措,兩種看似相似的金融工具,但在核心性質、運行邏輯、應用場景上存在本質差異,其中更是暗藏着當下全球貨幣體系的重大變革。

3月29日,中國央行和阿根廷中央銀行簽署了700億元等值人民幣的貨幣互換框架協議。(Getty)

兩種貨幣互換最本質的區別

央行層面的貨幣互換,是兩國央行達成正式合作約定,明確互換額度、合作期限與兑換匯率,相互交換等值的本國貨幣。協議到期後,雙方換回初始本金,使用對方貨幣的機構按照約定支付相應利息。通俗來講,可以將其理解為,兩國央行互相開通專屬應急金融授信。而授信對象、使用規則、資金用途的不同,正是美元互換與人民幣互換最核心的分界點。

先看美國的情況。美國推行的美元貨幣互換,其核心作用始終是維穩美元全球霸權體系。美元能夠長期佔據全球第一儲備貨幣地位,依託於一套成熟的美元環流體系。美國依靠貿易逆差將美元輸送至全球,海外各國通過貿易賺取美元後,以投資美債、購入美國金融資產的方式讓美元迴流本土,形成完整的貨幣循環,支撐美國完成全球資源調配。

近年來,這套運行數十年的體系持續暴露漏洞。美元長期超發透支國際信用,全球去美元化進程持續推進,各國主動減持美債、降低美元結算比例,美元自然外流的通道不斷收窄,全球貨幣環流體系持續承壓。在此背景下,貨幣互換成為聯儲局的重要應急手段。通過與多國央行達成互換協議,聯儲局主動向海外市場輸送美元流動性,人為拓寬美元流出通道,避免海量超發美元滯留美國本土,引發惡性通脹與經濟危機。這種操作具備極強的被動性,是美元體系出現危機後的補救措施。

2026年4月29日,美國聯儲局主席鮑威爾(Jerome Powell)在議息會議後主持記者會。(Reuters)

同時,美元互換機制帶有鮮明的排他性與政治捆綁屬性。阿根廷的遭遇極具代表性。2023年阿根廷深陷美元儲備枯竭、國內通脹失控的困境,多次申請美元互換合作均被美國拒絕。2025年阿根廷親美政府上台後,美國才批覆200億美元互換額度,同時附加嚴苛的財政緊縮、市場開放等政治條件,並且限定資金僅可用於穩定匯率,不得用於民生商品進口與外債償還。

其實這次情況也是一樣。2026年4月,美國財政部公開表示,計劃與阿聯酋等海灣國家建立貨幣互換機制,同時收到多個亞洲國家的合作申請。此番這些提出貨幣互換申請,其背景正是中東局勢衝擊。這些國家尋求貨幣互換主要是為了應對能源衝擊以及中東戰爭帶來的影響。但,美國明言,僅對核心盟友、能源合作伙伴開放互換權限,合作額度、期限、資金用途均由美國單方面主導。

與美元的霸權思維不同,人民幣貨幣互換機制則始終堅守平等互利的核心原則,不謀求貨幣霸權。其核心價值在於助力雙邊貿易與跨境投資發展,降低外貿企業匯率波動風險,推動全球本幣結算普及。所有互換資金均聚焦實體經濟發展,切實服務雙邊經貿合作。

仍以阿根廷為例的。2023年阿根廷外匯儲備耗盡,進口貿易停滯,外債違約風險激增,經濟瀕臨崩盤。依託與中國續簽的1300億元人民幣互換協議,阿根廷獲得穩定的跨境支付資金,用於採購中國機械設備、日用消費品,同時償還國際貨幣基金組織到期外債。此次合作,將人民幣在阿根廷進口結算中的佔比提升至52.3%,成功穩住了該國經濟基本盤。

圖為阿根廷建築工會UOCRA成員2023年12月27日在阿根廷布宜諾斯艾利斯司法宮(Justice Palace)附近參加反對阿根廷新總統米萊經濟改革的示威活動。(Reuters)

中韓4000億元貨幣互換協議,持續保障兩國電子、汽車產業鏈的穩定跨境結算。中巴1900億元互換協議,有效規避美元結算風險,賦能兩國農產品、礦產大宗商品貿易。中國與東盟搭建的9500億元區域貨幣互換網絡,將東南亞各國對華貿易匯兑成本平均降低2%至3%,切實惠及中小外貿企業。

被動修補霸權漏洞與主動賦能全球經貿,是兩種貨幣互換最本質的區別。

美元互換擴容是美元強勢的信號?

在貝森特看來,貨幣互換可以「鎖定美元霸權」,確實,市場普遍存在認知誤區,將美元互換擴容視作美元強勢的信號。但縱觀美國聯儲局歷年操作可以發現,美元互換的每一次大規模擴容,都是美元全球環流受阻、體系承壓的直接體現,屬於危機下的被動救場行為。

2008年全球金融危機爆發,全球美元流動性快速枯竭。聯儲局緊急與14家境外央行簽訂互換協議,最高額度達到5800億美元,核心目的是防止全球美元環流徹底斷裂;2020年全球疫情衝擊全球經濟,聯儲局將與西方盟友的貨幣互換額度調整為無限量模式,同時為9個新興市場國家開通臨時互換通道,應對全球去美元化帶來的貨幣流通危機;2022年聯儲局又激進加息引發全球性美元荒,斯里蘭卡等國因外匯枯竭出現經濟崩潰。聯儲局再度擴容互換機制,卻依舊堅守小範圍盟友體系,本質是為了防範美元體系出現連鎖崩塌風險。

而今2026年,美國持續推進與海灣國家、亞洲國家的貨幣互換合作,實際上核心訴求是穩住美債持有大國,遏制全球拋售美債的趨勢,為衰落的美元體系持續補洞。

2026年4月14日,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與阿聯酋阿布達比王儲哈立德在北京人民大會堂舉行會晤。

要知道,穩固的貨幣體系無需人工干預維持流通,而美元頻繁依靠互換機制續命,恰恰證明其環流體系已經失去自我運轉的穩定性。這套補救機制,無法根治美國的經濟頑疾。

2021至2022年,美國CPI漲幅最高達到9.1%,創下四十年新高。核心原因就是美元外流通道堵塞,海量超發貨幣在國內市場空轉,推高物價與資產泡沫。如果失去貨幣互換這條外流通道,美國將陷入惡性循環。貨幣超發推升國內通脹,通脹高企倒逼聯儲局加息,持續加息進一步加劇經濟衰退與社會動盪。短期的互換操作只能暫緩危機,無法修復美元霸權的結構性漏洞。

美元為何最終持續湧入中國市場?

聯儲局也好,財政部也罷,都是費盡心力向全球輸出美元,但這些流動性最終無法按照美國預期迴流本土,反而大量匯聚令人中國。這並非偶然,而是全球產業分工與貿易結構決定的客觀趨勢。

美元回流本土主要依靠兩大路徑,海外國家採購美國商品、投資美國金融資產。但2025年美國貿易數據顯示,其出口結構極度單一,存在明顯的結構性缺陷。

美國九成以上出口集中在高科技產品與大宗農產品兩大領域。半導體、航空航天、生物醫藥等高端產品,受美國嚴格的出口管制政策限制,無法對外大規模銷售,2025年美國對華高科技產品出口按年暴跌25.8%。大豆、粟米等農產品市場空間有限,難以消化海量美元流動性,同時還面臨南美農業國家的市場競爭,份額持續縮水。

在工業製成品、日用消費品、基建設備、機械產品等全球剛需品類中,美國產業空心化問題突出,本土產能嚴重不足,高度依賴進口,基本不具備對外出口能力。這也導致海外美元缺乏迴流美國的有效渠道。

特朗普之前加重對華關稅,中方針對大豆等美國農產物進行貿易報復。(Reuters)

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中國擁有全球最完整的工業體系,是全球第一製造業大國和貨物貿易大國,可全覆蓋全球各類商品需求。2025年上半年,中國貨物出口總額達1.86萬億美元,是美國同期的2.38倍。國內機電產品出口佔比超60%,新能源汽車、鋰電池、光伏等高端產品出口持續高速增長,全面覆蓋全球各國生產、生活剛需。

在此格局下,全球各國獲得美元流動性後,最優選擇就是採購中國商品,形成固定的貨幣流通鏈條。美國通過互換輸出美元,海外國家利用美元採購中國商品,海量美元持續流入中國市場。

海灣國家獲得美元互換額度後,除少量配置美債,大部分資金也都用於採購中國新能源設備、基建配套產品。東盟各國作為全球核心製造業組裝基地,每年大量進口中國零部件與生產設備,相關貿易多以美元結算。即便是獲得美國互換額度的阿根廷,也持續使用美元採購中國農機、汽車、家電等民生工業品。2025年,中國全球貿易順差持續高位運行,外貿美元結算佔比仍超50%,已然成為全球美元流動性最核心的承接市場。

2024年4月25日在中國江蘇省連雲港,航拍機拍攝到一大批比亞迪電動車正準備運到比亞迪探索者一號輪船上,出口到巴西。(Reuters)

美元互換與人民幣互換的模式差異,折射出全球貨幣格局的歷史性變局。美元持續擴容貨幣互換,是霸權衰落過程中的被動補救。產業空心化、貨幣超發氾濫、全球去美元化提速等結構性問題無法逆轉,短期的修補操作,難以阻止美元體系的持續鬆動。

而人民幣貨幣互換,則是中國推動全球貨幣多元化的主動佈局。始終堅守平等開放、互利共贏的原則,立足完整工業體系與龐大貿易體量,服務全球實體經濟發展,不針對任何第三方、不謀求金融霸權。相信未來,美元互換的維穩效果將持續弱化,人民幣國際化的互利價值會得到全球更多國家的認可。美元霸權的崛起不是一朝一夕,同樣,美元霸權的倒塌也不是一朝一夕。然而,就是這樣的水滴石穿,全球貨幣體系正在擺脱單極壟斷。

貨幣互換看似是央行間的「高端操作」,其實和每個人的生活都息息相關。它正在改變的,不僅是全球金融規則,更是國與國之間的相處方式——從「誰拳頭大誰說了算」,到「誰能創造價值誰說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