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戰局一個週末又經歷了一場「峰迴路轉」。

美東時間周六（23日）下午4時半，特朗普宣布「一個協議已經大致談成（largely negotiated）」，只待美伊等國的「最後確認」（finalization）。各方盛傳特朗普的所謂「協議」，其實只是美伊互相在60天內解除霍爾木茲海峽封鎖的談判框架－－至於伊朗的核問題，伊朗將會聲明不尋求取得核武，其濃縮鈾將會「被處理」。如何處理？容後再談。

對於特朗普而言，這當然又是一次重大退讓。雙方未能即時談成，似乎是因為伊朗方面還在要求要美國即時解凍部份伊朗海外資產（總額約值1,000億美元），而美國則希望將解凍資產和解除制裁與伊朗在核問題談判和執行的進程綑綁。

對於此等「協議」，共和、民主兩黨國會議員，幾乎是「群起攻之」。共和黨參議院軍事委員會主席威克（Roger Wicker）形容此等方案是場「災難」；鷹派共和黨參議員格雷厄姆（Lindsey Graham）質疑這樣的方案也能接受的話，將會「讓人反問當初為何要發動這場戰爭」。民主黨參議員布克（Cory Booker）直指特朗普被伊朗「當成傻瓜一樣玩弄」；而來自馬里蘭州的參議員范霍倫（Chris Van Hollen）則把方案形容為「回到戰前狀態」，甚至讓伊朗加大了對霍爾木茲海峽的控制。

到了美東時間周日（24日）早上10時，特朗普又再轉軚，聲稱美國「不會趕着達成協議」，「時間在我們這一邊」。隨後，他又再拿奧巴馬（Barack Obama）的2015年核協議出來「鞭屍」，指責奧巴馬向伊朗提供大量「現金」和「取得核武的清晰開放路徑」，聲言「我們的協議剛好相反」。

有半島電視台記者就表示，特朗普很可能在內部壓力之下，正在離棄與伊朗的協議。

而另一邊廂，似乎是因為此等「核問題容後再談」的做法實在很難說服美國人民特朗普又再贏了一仗，特朗普據報曾向沙特、卡塔爾、巴基斯坦等國領袖提出，呼籲他們在美伊達成終戰協議之後，加入《阿伯拉罕協議》，同以色列正常化外交關係。特朗普自己也在Truth Social上提過這一點。

根據美國新聞網站Axios的消息，在電話當中，多國領袖對特朗普的請求感到非常驚訝，甚至一度無言以前，要特朗普自己開口問他們還有沒有在線上去打圓場。

雖然美國和伊朗的協議還沒有達成，但從時程上去看，特朗普不時威脅的「再次轟炸」威脅已經變得愈來愈不切實際。

首先，伊朗和美國還在封鎖霍爾木茲海峽，現實的僵持局面不能長久持續。

上週，連本來對伊朗抱持最鷹派立場、幾乎被伊朗當成以色列盟友般去轟炸的阿聯酋，也改變立場，聯手沙特、卡塔爾游說美國同伊朗達成協議，不要試圖再啟戰火。這些國家當然不想伊朗實際控制了霍爾木茲海峽，但它們也同時知道美國再打下去也不能讓伊朗屈服－－兩害只能取其輕。

這些海灣國家的介入也有時程上的考慮。本週全週（25日至30日）也是伊斯蘭朝覲（Hajj）的日子，全世界（包括伊朗）近兩百萬穆斯林聚集聖城麥加進行一輩子可能只得一次的朝聖。海灣國家並不想看到特朗普在這段時間內再次轟炸伊朗。

而到伊斯蘭朝覲結束之後大約兩週，美國、加拿大和墨西哥主辦的2026年世界盃將會展開。特朗普一直非常重視足球，其幼子巴倫（Barron Trump）也是個球迷，特朗普自己亦同國際足協（FIFA）主席恩芬天奴（Gianni Infantino）份屬好友，後者更創造了一個「國際足協和平獎」，頒了給特朗普。

再加上本年7月4日是美國立國250週年的紀念，從公關的角度來看，世界盃一開幕，特朗普「再炸伊朗」的機率幾乎歸零。

伊斯蘭朝覲和世界盃開幕之間，只得十數天時間。多炸伊朗十天八天，能迫使伊朗屈服嗎？

如果事情不迅速解決，世界經濟在霍爾木茲海峽被封的背景之下再捱到7月下旬世界盃結束之後嗎？

這種時程上的考慮，只是進一步讓伊朗確信特朗普「再次轟炸」威脅只屬空談的因素。美國六成民意反對伊朗戰爭、早前的近40天熱戰大量消耗美國軍備，再加上特朗普自己接二連三「狼來了」一般「極限威脅然後退縮」的來回往復，都讓伊朗相信特朗普已經不敢再開戰。

除了戰爭工具之外，特朗普已經沒有其他更有力施壓伊朗的把柄。若然再次開火只屬空談，伊朗當然就不怕在談判桌上企硬，要求美國作出最大的讓步。

在這場伊朗戰爭的發展之中，特朗普只求即時取得「勝利」的「權宜」策略，可算是展露無遺，也是其敗筆所在。

在2月底開戰之時，特朗普希望聯同以色列一舉擊殺伊朗最高領袖哈梅內伊（Ali Khamenei）後，伊朗政府將會陷入內部不穩，引起人民起義，美以能一舉推翻神權政府。不過，美以雙方都沒有周詳的「裏應外合」部署。「權宜」一炸，未能推翻伊朗政府，反而引發伊朗持續攻擊海灣國家和封鎖霍爾木茲海峽，特朗普就馬上陷入戰爭泥沼。

4月初，特朗普決定「止損」停火，卻希望單靠停火就能透過高層外交換取到伊朗妥協，派出主和派副總統萬斯（JD Vance）遠赴巴基斯坦，要求伊朗接受20年不提煉濃縮鈾之類的條件。萬斯的工作，基本上不是談判，而是提出要求。「權宜」一談，在伊朗憑霍爾木茲海峽控制權佔據戰略上風之際，當然也是無果而終。

此後，特朗普馬上將「熱戰」變成「經濟戰」，由美國海軍出手封鎖伊朗港口進出，試圖斷絕伊朗石油出口，務求迫使伊朗減產停產，引致其石油基建長期受損，從而施壓伊朗讓步。問題是，特朗普政府對於伊朗的石油設施、煉油能力、儲油能力等關鍵資訊掌握力有限，全球能源數據公司對於伊朗在岸儲油容量的使用度一直有不同估算，從標普全球能源的57％滿，到Kpler的90％滿都有，更不用說伊朗本身也有每日超過200萬桶石油的煉油能力和國內需求。

美國的霍爾木茲封鎖至今接近一個半月，伊朗也還未妥協。而一個半月以來，一直讓步的似乎是特朗普。本屬美以三大要求的其中兩個，即伊朗導彈發展和區內親伊武裝，如今已不再是特朗普的談判議題。到了最近這一輪「談判進展」，特朗普連核問題也願意押後談判。甚至是伊朗對霍爾木茲海峽的「不收通行費」潛在承諾，最終也有可能用「收服務費」（像土耳其對黑海進出的收費一般）的方式「解決」。

因此，「權宜」封鎖，很可能亦將失敗告終。

特朗普本月的訪華行程，原本也是他尋求習近平出手施壓伊朗的「權宜」外交行動。但在美國沒有提供非常有價值的交換條件之際，中國當然不會貿然出手幫助美國施壓伊朗。最終，即使是根據白宮和特朗普的說法，美國換得的只是中美反對伊朗擁有核武、支持霍爾木茲海峽開通，以至中方在戰時不向伊朗輸出武器的承諾。

從中國回美之後，特朗普曾經考慮「權宜」再炸，看看能不能迫使伊朗屈服。但各種可能選項，若非戰爭罪行（炸基建、發電廠）、已被證明無用（炸軍事目標），就是成本太高（派地面部隊）。

特朗普最後的一個選項，就只有「權宜」終戰，先重新開放霍爾木茲海峽，甚至要解凍一些伊朗資產作交換。

至於核問題？特朗普只能期待一場持久的談判，寄望人們慢慢會遺忘伊朗核問題還存在的事實。

國務卿魯比奧（Marco Rubio）日前在訪問印度期間就表明，「你不能在72小時內在一張餐巾後面寫成一個核協議。」無論是要把伊朗高濃縮鈾在地稀釋或者外運，還是要確保伊朗在未來一定時間內也不會提煉濃縮鈾，都需要極詳細的技術細節談判，當中包括嚴格的監管機制。奧巴馬的2015年核協議，就是談了近兩年，寫成了近160頁的技術文件之後才能達成的。

特朗普第一任期的首個國務卿蒂勒森（Rex Tillerson）曾經在背後直指特朗普是一個「他x的白痴」（F**king Moron）；其首個國防部長馬蒂斯（James Mattis）也曾稱特朗普只有一個「五、六年級小學生」的理解能力。看完這場近乎荒謬的伊朗戰爭的發展之後，人們也許對於這些評價又多了幾分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