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停火」了差不多兩個月以來的美伊談判，全球觀察者已經看得非常厭倦。特朗普（Donald Trump）幾乎每天都在大談協議快要達成，伊朗則淡然處之或稱沒有進展。問題是，霍爾木茲海峽一天不開通，全世界也在為這場特朗普「戰時總統」真人秀「埋單」。

目前美伊協議的大框架很明確：確保至少停火多60天，開通霍爾木茲海峽，緩減一些對伊朗的制裁，伊朗作出有關不發展核武和限制核計劃的承諾，而真正的核問題談判則留待海峽開通之後再細談。

但美伊為何談來談去也談不攏？

特朗普要求並不多

日前公開表示美伊談判「很無聊」的特朗普，其實非常清楚這套真人秀不太可能會有「美滿的結局」，對於美伊協議似乎只有兩道紅線。

第一，伊朗在核議題上面的承諾要寫得嚴厲一些，讓特朗普可以宣稱他做得比奧巴馬（Barack Obama）好。美國副總統萬斯（JD Vance）上週便說過美伊談判人員正在「好幾個用詞要點（language points）上來來回回」，當中牽涉到「鈾濃縮」的問題。

由於潛在的美伊協議並非一了百了長遠解決伊朗核問題的方案，只是先重啟霍爾木茲海峽的前期談判框架，協議的用詞其實對伊朗也沒有什麼約束力。其功用就像特朗普去年促成加沙停火的協議中要求哈馬斯解除武裝的條款一樣，只是一紙空文，沒有執行辦法和機制，到現在幾乎已被遺忘。

不過，伊朗知道特朗普需要這一種宣傳工具，因此這個語言問題也成為了伊朗對特朗普的談判籌碼。

特朗普的第二道紅線，就是伊朗不能向霍爾木茲海峽通航船隻徵收通行費，而且海峽通航不能受到限制。

然而，特朗普對於「自由航行」其實沒有太大的堅持。他自己就曾經提過美國伊朗一同徵費的可能。

伊朗目前已經透過「波斯灣海峽管理局」（PGSA）的成立逐步規範化其對海峽通航的管理制度，並且曾經傳出正同阿曼商討收費事宜。

如果未來伊朗只是像土耳其對博斯普魯斯海峽（Bosphorus Strait）那樣收「服務費」而非「通行費」，特朗普可能不會反對。上週，卡塔爾就表示，雖然永久性的收費不能接受，但短期收費用來開通海峽，例如是清除水雷或其他相關目標，則是可以考慮的。

畢竟，什麼是「開通」，大家可以有不同的理解。未來的「開通」同樣可以包括商船要先向伊朗提供資訊或者支付服務費的機制，只要伊朗大體上「來者不拒」即可。

可以說，這一道紅線只是一道「淺紅線」。

伊朗「贏定了」一般的談判要求

至於伊朗，他們內部對於美伊談判明顯有嚴重分歧：溫和派總統佩澤希齊揚（Masoud Pezeshkian）據報上週曾試圖「遞信」辭職；強硬派國會議員Hamid Rasaei則公開引用《可蘭經》故事來間接批評新任最高領袖穆傑塔巴・哈梅內伊（Mojtaba Khamenei）配不上其父之位；穆傑塔巴本人亦向國會發表聲明稱讚領導對美談判的國會議長卡利巴夫（Mohammad Bagher Ghalibaf），並呼籲各派放下內部鬥爭。

不過，伊朗的談判要求是明確的。第一，要換取霍爾木茲海峽開通，美國不只要解除對伊朗港口和石油出口的制裁，還需要解凍部分海外伊朗資產。第二，美伊協議同時要把黎巴嫩戰局包括在內，以色列要停止在黎巴嫩的軍事行動。

對於黎巴嫩的問題，特朗普政府已經促成了黎巴嫩政府和以色列政府的持續談判，本週又公開叫停了內塔尼亞胡（Benjamin Netanyahu）本來計劃針對黎巴嫩首都貝魯特（Beirut）的攻擊。6月3日，美以黎三方更公布了一份聯合聲明，聲稱只要真主黨同意全面停火並撤出利塔尼河（Litani River）以南的黎巴嫩南部，以色列和黎巴嫩將會落實停火。

不過，此聯合聲明並沒有要求以軍撤出黎巴嫩南部，還繼續聲言要真主黨解除武裝，由黎巴嫩政府軍接管黎巴嫉南部，並將真主黨形容為美國、以色列和黎巴嫩的「敵人」。最近以無人機攻擊對以軍造成極大麻煩的真主黨當然一口拒絕了這個聯合聲明的停火要求。

但從特朗普公開把黎巴嫩戰局和美伊談判掛鈎的做法來看，只要美伊在其他議題上能達成妥協，特朗普叫停內塔尼亞胡在黎巴嫩的戰爭似乎完全不成問題。

但問題在於伊朗要美國解凍部份資產的要求。

特朗普對於奧巴馬伊朗核協議的最大批評之一，就是奧巴馬在同伊朗達成核協議之際同時將伊朗在1979年伊斯蘭革命之前的剩餘軍事採購計劃資金及其數十年累積的利息收益交還給伊朗，總額在2016年初達至17億美元。這就是特朗普至今還在不時提起的「奧巴馬送錢給伊朗發展核武」一說的根據。

由於「送錢說」太過深入民心，而且如今伊朗要求解凍的金額從60億至240億美元不等（按：被凍結的伊朗海外資產總額約為1,000億美元），特朗普實在難以接受這一種妥協。

但伊朗顯然認為自己佔了上風，近日甚至向科威特國際機場發動了造成一死、數十傷的攻擊，作為對美方攻擊伊朗格什姆島（Qeshm Island）和油輪的報復。（按：伊朗否認攻擊機場，只稱攻擊了科威特和巴林的美軍基地。）

對於美伊之間持續一來一回的交火，特朗普擺出了淡然處之的態度：「在世界的那個地方，停火就是以較溫和的方式開火。」

《華爾街日報》報道，特朗普曾向幕僚表示如果有美軍被伊朗攻擊殺害，他才會考慮中止停火。

特朗普「堅持停火」的態度是明智的。畢竟，早前炸了近40天也搞不定伊朗，現在重新轟炸伊朗大概也改變不了什麼。CNN日前亦透過衛星圖片分析發現69個被美以轟炸封閉的伊朗地下導彈庫隧道入口中的50個已經被重新挖開。

不過，特朗普的「堅持停火」卻讓伊朗更加深信自己佔了上風，談判要求更加堅定。

科威特國際機場受襲片段：

核問題不會有最終解決方案

大家不禁要問，既然海峽開通之後美伊理論上將會進行核問題談判，若然成事，伊朗制裁和被凍結海外資產也將會得到解放，為何伊朗現在卻要堅持先獲得被凍結資產的一部分？

一方面，伊朗5月通脹率為77.2%。有人甚至將此等通脹形容為二戰結束以來未見的高位。迅速拿得過百億美元的海外資產，確實有其急切需要。

另一方面，核問題談判牽涉極多細節－－例如國際原子能機構（IAEA）的突擊檢查細則、有哪些地點會被檢查等等－－就算大原則談成了，細節也要談個好幾年。伊朗甚至是特朗普本人對談成新的核協議其實都不表樂觀。

特朗普自己日前就表示，他「高估」了伊朗高濃縮鈾的重要性。「我是那個高估了它的人，對我來說，它很重要，對其他人來說，它並不重要。」

既然核協議很可能談不成，開放霍爾木茲海峽的初步協議可能就會變成「永久性的臨時協議」。對此，伊朗當然想最大化其得益。

兩種「爛尾」

這場讓人感到非常厭倦的美伊談判，只得兩個可能結局。一是雙方談成了讓霍爾木茲海峽以某種方式開通的臨時協議，然後又再回到戰爭之前的那種談來談去也談不出什麼的核問題談判局面之中。

二是連這種臨時協議也談不成，而由於海峽被封成本太高，伊朗和美國都各自採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方式容許雙方需要通航的船隻通過。《紐約時報》5月31日報道指美軍在過去三週引導了大約70艘商船進出霍爾木茲海峽。伊朗方面也經常發布24小時內容許了超過20艘商船穿越海峽的訊息。

雖然這些數字離戰前每日過百艘船隻進出的數量還相差很遠，但美國、伊朗如果再把閉着的那一隻眼再緊閉一些，霍爾木茲海峽在沒有美伊協議的前提下逐漸恢復部分航運是可以達成的事。

兩個結果，都存在極高的不確定性，後者比前者更甚。

如果用美劇的比喻來形容，這場特朗普「戰時總統」真人秀的最後一季可能還未拍完大結局就被腰斬，「爛尾」收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