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和伊朗的武力交火再次熾熱起來。有別於伊朗攻擊霍爾木茲海峽商船、海灣阿拉伯國家美軍基地，以至美軍打擊伊朗沿海軍事目標的既有有限度報復性交火，美軍這次也打擊了連接伊朗首都德黑蘭和已故最高領袖哈梅內伊（Ali Khamenei）出生地兼第二大城馬什哈德（Mashhad）之間的鐵路橋樑，以至一些南部城市的電力供應設施－－似乎正在兌現特朗普（Donald Trump）多次威脅打擊伊朗大橋、發電廠等民用基建的言論。

伊朗則繼續攻擊科威特、巴林、卡塔爾的美軍基地，而4月停火後幾乎沒有受到影響的約旦這次也攔截了8枚伊朗導彈。

特朗普在日前的北約峰會上表示上月同伊朗簽署的諒解備忘錄和停火「已然告終」，除了決定向伊朗發動大規模攻擊之外，還停止了諒解備忘錄中明文規定給予伊朗石油出口的制裁豁免。

不過，特朗普同時聲明，戰爭不會再次爆發，任何行動很快就會完成。而且，他本人亦不會阻止美伊談判繼續進行，可是他認為這是「浪費時間」。其後，他又聲言伊朗打了電話給美國，「很想要達成協議」。

這種來回往復可說是4月美伊停火之後的新常態，6月中簽署諒解備忘錄之後，情況並沒有本質上的改變。

海峽控制權的背後是波斯「帝國夢」？

對於特朗普的意圖，大家幾乎都肯定他不會全面重新大規模空襲伊朗，一心只求重新開通霍爾木茲海峽，恢復到戰前的自由通航狀況－－沒有任何國家對海峽航行有控制權或收費權－－至於核問題，只要伊朗重申不發展核武的承諾、繼續願意談判，特朗普也不着急（按：實際上也不可能）迅速達成一個像2015年伊朗核協議那樣詳細的核協議。

但正如加沙又或者是黎巴嫩的困局一般，霍爾木茲海峽兩大衝突方的基本要求互相矛盾。美國要的是恢復到戰前的自由通航，伊朗則是尋求在某種國際認可之下取得海峽航運的控制權或收費權。

後者有一舉三得的考慮：恆常化商船向伊朗申報才能通行的做法之後，未來伊朗就不必使用武力攻擊商船的不光彩和不可靠手段來將霍爾木茲海峽變成自己的戰略工具；有了霍爾木茲海峽控制權這張牌，伊朗也能緩和國內發展核武的拉力，避免再因核問題而引起國際爭議； 而若然能收取通行費或者服務費，這當然有助伊朗的戰後重建。

將海峽控制權交給伊朗，特朗普可能連自己的那一關也過不了，很難說服美國人他這一場戰爭不只是打得值得，還是打贏了。對於和特朗普家族有着緊密生意往來的海灣阿拉伯國家而言，伊朗取得海峽控制權也是一個難以接受的結果。

有海灣國家官員更向媒體提起波斯帝國雄心壯志可能復活的問題。

這種憂慮也不是空穴來風。一連六日走遍伊朗和伊拉克多個聖城的哈梅內伊喪禮集會，已變成了伊朗展示國家雄心的舞台。伊朗伊斯蘭革命以來的「教法學家監護」（Velayat-e Faghih）幾乎已經不存在。哈梅內伊的棺木蓋着的是伊朗國旗，象徵其教士地位的黑頭巾只放在棺木之上，公開的喪禮集會中也是國旗滿佈。不少民眾還拿着像徵報復的紅色旗幟。

伊朗將哈梅內伊的喪禮集會搬到伊拉克兩個聖城納傑夫（Najaf）和卡爾巴拉（Karbala）舉行的做法，更明顯是要展示伊朗在該國也還有很多的支持者。

伊拉克政府一直想要收復伊朗支持的武裝組織，但這次號稱在兩個城市都有過百萬人參與的葬禮中，這些武裝組織的存在感非常強烈。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的聖城軍指揮官卡阿尼（Esmail Qaani）亦表示伊拉克的喪禮集會顯示出兩伊人民一同對抗美國的團結和決心。

多年來一直間於美國伊朗之間的伊拉克，經此一役，似乎又靠向了伊朗一些。

伊朗是一個多民族國家，但對於佔人口多數的波斯族，什業派伊斯蘭的宗教信仰並不是唯一團結國家的意識形態，追溯到古波斯的帝國榮光，也是他們的民族驕傲所在。即使是在本年的美國以色列伊朗戰爭爆發之前，伊朗政府也已經在一邊放鬆宗教道德管制，另一邊強調波斯的偉大歷史。

如今，伊朗明顯擊退了世界第一強國。象徵「教法學家監護」的哈梅內伊亦離世，新上任的哈梅內伊之子穆傑塔巴（Mojtaba Khamenei）連父親的喪禮也沒有出席，3月上任後連錄音也沒有發布過，無論是生是死還是傷，真正掌權的似乎也不是穆傑塔巴，而是穆傑塔巴背後的革命衛隊強硬派。這些發展都正在將伊朗的意識形態光譜由什葉派伊斯蘭信仰推向波斯帝國榮光。

從這個角度來看，控制霍爾木茲海峽還多了一種國家榮耀的光環。

沒有雙贏

在霍爾木茲海峽控制權這一點上，特朗普政府和伊朗之間似乎並沒有任何「雙贏方案」。商船進出要否向伊朗申請、要否向伊朗付費，是非常簡單易明、直截了當的事實，跟核問題的技術細節完全不一樣，因此雙方至今也找不到一個大家能夠接受的妥協。

美國和伊朗簽署了諒解備忘錄之後，最大衝突點正是出於雙方難以妥協的海峽通航問題上。

諒解備忘錄只規定伊朗「將盡最大努力作出安排，讓商船在僅限的60天內免費安全往返波斯灣與阿曼灣之間」，並沒有說明美國或者任何國際組織將會在開通海峽上面扮演什麼角色。

但備忘錄達成之後，聯合國國際海事組織（IMO）就設立了一條靠近阿曼的航道，而且有美國海軍協助商船通行，與伊朗要求的靠近伊朗水域的航道分庭抗禮。

伊朗對於海峽商船的攻擊，幾乎全是出於阻止商船使用阿曼航道的動機（雖然伊方一直沒有公開承認責任）。

強硬派變伊朗的正治正確

在伊朗內部，溫和派其實可能更傾向接受恢復海峽像戰前一樣自由航行，換取美國解封伊朗石油、海外被凍結資產，並逐步解除其他制裁，以挽救伊朗國內經濟。但強硬派除了幾乎每天召集支持者舉行集會之外，也一直宣傳同特朗普政府談判的人就是「賣國賊」，對於任何務實同美國交手的官員造成強大壓力。

例如在哈梅內伊的喪禮集會上，有在場群眾就向溫和派總統佩澤希齊揚（Masoud Pezeshkian）、外長阿拉格齊（Abbas Araghchi）等人高呼「妥協者去死」「賣國賊去死」的口號，前者一度要在安全人員保護之下離場，後者則被投擲石頭。

而領導對美談判的國會議長卡利巴夫（Mohammad-Bagher Ghalibaf）早前更在強硬派控制的國家電視台上被中斷訪問。期間，他正在解釋美國解凍伊朗海外資產的機制，電視台竟然直接中斷播映改放黑畫面。

從阿拉格齊、卡利巴夫的公開發言中，以至是美伊簽署的諒解備忘錄條文中，大家都看不到一絲欠缺強硬的痕迹。但經此一役之後，反美反特朗普已經變成了伊朗的政治正確。在誰夠強硬的比試當中，務實派必然落在下風。如今強硬派的媒體甚至正在要求向特朗普及任何有份參與殺死哈梅內伊的人發出格殺令。

慣於朝令夕改又不明細節的特朗普，是美伊談判的一大困難。但伊朗的國內形勢也是另一個重大困難。

霍爾木茲的加沙化

此等情況就如加沙哈馬斯又或者黎巴嫩真主黨同以色列的衝突一般。哈馬斯和真主黨希望求存、保留武力，以色列就堅決要消滅他們，或至少完全消除他們的武力。雙方立場堅決，根本沒有妥協的空間。因此，加沙停火第二階段一直沒有進展，1月已經成立的加沙管治機構人員連進入加沙的機會也沒有；而黎巴嫩的戰事以至以色列對黎巴嫩南部地區的佔領，也一直以不同方式持續。

霍爾木茲海峽的狀況也有可能以同類的低度衝突的方式持續下去。伊朗間斷式用無人機攻擊商船，美國則打擊伊朗國內目標反擊。但由於無人機的攻擊只有威嚇作用，並不是實質封鎖，還是有船隻會願意在美軍協調之下經阿曼水域進出霍爾木茲海峽，又或者向伊朗申報而取道伊朗沿岸航線進出。海峽的交通不會恢復到戰爭之前的狀態，但也不會像戰爭期間那樣幾乎完全中止。

但霍爾木茲海峽不同於加沙或黎巴嫩，後兩者只是在地性的衝突，除了人道問題之外，對世界其他地區幾乎完全沒有實質影響。霍爾木茲海峽卻掌握着全球石油、液化天然氣、化工產品供應的咽喉。

因此，霍爾木茲海峽的「加沙化」狀態並不能長期持續。

雙刃劍

近來，對於伊朗戰爭為何沒有把國際油價推高到150美元甚至200美元一桶的水平的這一個問題，大家都開始在中國身上找到答案。從本年2月到5月，中國的每日海運石油進口量大減了500萬桶，由2月的每日1400萬桶水平，陸續減至3月的大約1300萬桶、4月的低於1000萬桶，再到5月的稍高於800萬桶。

而美國的海運石油出口在同一時間也由每日不足1000萬桶的水平升至每日接近1200萬桶。

加上其他國家都在減少用量和釋放儲備，油價才沒有災難級急升。

當中，中國相當於全球每日石油消耗量5％的進口減幅，影響最大。

問題是，雖然中國減少進口的背後，也有轉用其他能源等因素，但中國在戰爭爆發前據估計高達1.4億桶的石油庫存－－遠高於美國的4.13億桶－－也扮演了重要角色。

但庫存始終會不斷減少，霍爾木茲海峽長期不能恢復航運，石油危機始終有一日會來臨。

弔詭的地方在於，中國大幅減少進口，被部份西方媒體形容為「中國救了世界」，但中國救得一時救不了一輩子，而「中國救世界」卻反而為特朗普提供了同伊朗僵持下去的經濟和政治空間。若然油價升至200美元一桶，特朗普恐怕即使要接受伊朗控制霍爾木茲海峽的條件也得同伊朗達成協議，但在災難級別的石油價格還沒到來之前，特朗普就有了同伊朗繼續互相消耗的本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