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當特朗普（Donald Trump）在被策略性地暫時冠上「紐約」之名的新澤西州球場出席世界盃決賽之際，美國中央司令部正在準備向伊朗發動連續第九晚的攻擊。西班牙隊從特朗普手上接過冠軍獎盃之後不足半小時，美軍在美國東岸時間19日晚上7時就向伊朗發動了轟炸。

美軍死亡、戰爭升級

在剛剛過去的周末，至少有三名美軍分別在約旦面對伊朗導彈攻擊和在伊拉克引爆已墮落伊朗無人機時喪生，另一名美軍失蹤，後者的遺體很可能已被尋回，有待確認身份。這是美伊4月初停火以來首次有美軍被殺，也將使這場戰爭中的美軍總死亡人數上升到18人。

雖然美軍喪生「理論上」將會對特朗普繼續戰爭構成壓力，但由強硬派主導的伊朗並沒有給特朗普一個「下台階」。還未現身的新任最高領袖穆傑塔巴哈梅內伊（Mojtaba Khamenei）以文字聲明指責「大撒旦」美國違反美伊諒解備忘錄，警告美國若然繼續攻擊將會面對「無法遺忘的教訓」；伊朗外交部亦表明伊朗不會再遵守諒解備忘錄的條款。

約旦美軍基地受襲片段：

對於再有美軍死亡，從新澤西州回到華府的特朗普讚揚陣亡士兵是「偉大愛國者」，在前線作戰一心只為「確保伊朗無發擁有核武」，表明「我們今晚再次狠狠地打擊了（伊朗）」，就是為了向「這些士兵致敬」。

近日，美國和伊朗的交戰已經提升到新一個層級：美國開始攻擊伊朗的民用基建，特別是連接伊朗第一大港兼海軍總部所在阿巴斯港（Bandar Abbas）的多道橋樑，以及一些同樣位處伊朗南部地區的電力、海水淡化設施，以及機場；而伊朗除了繼續攻擊試圖穿越霍爾木茲海峽的商船和區內美軍基地之外，也多次打擊了科威特的電力和海水化淡設施，伊方亦聲言巴林的最大AI數據中心被毀。

雖然新一輪交火還沒有以色列參與，但戰爭形態似乎又回到了4月初停火之前的狀況，只不過伊朗的攻擊目標主要集中在科威特、巴林和約旦。而且，阿聯酋自4月以來以短程往來將石油運到阿曼灣的「穿梭」航線也受到伊朗攻擊，很可能會被迫中斷（阿聯酋退出OPEC之後6月原油產量一度創下歷史新高）。

伊朗革命衛隊（IRGC）19日表明兩艘油輪「遇上意外」，「沒有（伊朗的）協調和批准，沒有任何一滴石油、天然氣或化肥可以穿越霍爾木茲海峽」。

大家看到戰爭持續升級，布蘭特原油期貨價格升穿90美元一桶的水平，本月以來累升大約23％。原本稍見跌勢的美國汽車價格也升回接近4美元一加侖的水平。

特朗普缺乏「外交創意」

伊朗在這場戰爭中的戰略一直是同美國打不對稱戰爭，試圖經濟壓力和攻擊中東國家的壓力轉換成美國國內的政治壓力，希望最終壓服特朗普。從

接近五個月的戰爭走向來看，這種戰略是成功的－－特朗普如今早已放棄政權政迭的目標，甚至連核問題也可以慢慢容後再談，一心只求讓霍爾木茲海峽恢復到戰前自由通行的狀態，更為此不惜大手解除伊朗制裁（據估計，伊朗在6月底的短暫石油制裁空檔中已運出了價值可高達60億美元的原油）。

可是伊朗的強硬派堅持要掌控霍爾木茲海峽，而在公開宣傳上也對特朗普毫不客氣－－例如對伊鷹派共和黨參議員格雷厄姆（Lindsey Graham）早前突然心臟病發死亡，有陰謀論猜測是伊朗所為，德黑蘭街頭竟然掛出大字標語暗示特朗普是下一個－－沒有給特朗普留下任何體面停火的空間。

而特朗普也毫不意外地缺乏「外交創意」去引導伊朗給自己一個下台階。

舉個例子：特朗普其實可以帶頭推動由所有波斯灣國家參與的霍爾木茲海峽管理及收費制度，有明確法規和標準，收得款項由各方攤分，可以首先用來支付伊朗的部分戰爭損失，其後再用來支持鄰近國家的戰爭損失，但必須用美元支付－－這樣一來，伊朗面子、區域安全、石油美元至少三個要素都能顧及。而若伊朗連此等讓步也不接受，被國際社會認為不講道理的將會是伊朗一方，而非特朗普。

在伊朗強硬要求和特朗普面子考量的爭持之中，僵局並沒有任何明顯的解決辦法。外交談判不行，就只好「再打打看」。

此刻的特朗普，可能還覺得自己有政治空間跟伊朗長期打下去。

持久作戰的本錢何在？

首先，像關稅戰（按：1930年代以來的最高平均關稅稅率）對美國經濟、通脹、股市影響不如預期般嚴重一般，伊朗戰爭帶來的史上最嚴重石油缺口（按受影響供應量來看），也沒有把油價推高到災難級別的水平。

當中，石油對經濟的影響遠不如70年代、中國數個月內急速減少500萬桶原油進口、西方國家釋放戰略石油儲備、世界各國的節省能源政策、中東國家的另類石油運輸（如沙特和阿聯酋的管道、阿聯酋的短程「穿梭」冒險航線、伊拉克到敘利亞的陸上運輸等等）……都有份令到石油缺口沒有演變成石油災難。

弔詭的地方是，災難沒有發生本身，反而擴大了特朗普的行動空間。而且，戰爭和關稅一樣，總統擁有極大的掌控力，朝令夕改的特朗普也許自信他未來也可以迅速調整政策，避免任何經濟災難。

目前，美軍已經溫水煮蛙式地升級到攻擊民用基建（按：橋樑、發電廠這類基建當然也支持了伊朗的軍事行動）。特朗普據報再次在考慮派出地面部隊的選項。美國中央司令部19日就故意發布了一段F-35戰機降落第11海軍陸戰遠征隊戰艦「USS Boxer」的影片（以下），其含意何在，非常明顯。

其次，雖然這場伊朗戰爭是美國史上最不得民心的戰爭，但根據YouGov在7月15日公布的民調，3月以來，反對特朗普處理伊朗手法的民意幾乎長期持續在六成上下，沒有明顯升跌。認為伊朗戰爭是錯誤決定的民意當中，MAGA派共和黨人幾乎文風不動，跌勢比較明顯的是在「非MAGA派」共和黨人和獨立選民之中。

對於特朗普而言，這種民意還未到他非改弦易轍不可的地步。共和黨人固然要面對11月的中期選舉，但特朗普本人並不在選票之上，共和黨人的生死當然不及特朗普自己的意志和面子重要。而且，在選區重劃（在眾議院中料可增加共和黨10席）、民主黨內部正處於激烈的左翼－建制派鬥爭，以及特朗普繼續宣傳選舉舞弊陰謀論的背景之下，共和黨人和獨立選民是否會因為伊朗戰爭以及由此帶來的物價高企問題而大舉投向民主黨，也是一個重大疑問。

即使共和黨在中期選舉之後失去國會一院或兩院，只要MAGA派繼續死忠於特朗普，任何反對特朗普的共和黨政客也沒有可能在黨內機制跑出，因而共和黨人依然脫離不了特朗普的控制。

民主黨控制的國會當然可以透過調查權和立法多數給特朗普帶來很多政治麻煩。但特朗普從來也是一個反建制的人物，這種政治形勢反而有助他自己變成2028年的共和黨造王者（按：特朗普近日還在攻擊所謂的「深層政府」）。

而且，在伊朗戰爭的問題上，民主黨控制的國會未來也未必願意制止特朗普－－美國現在「不打也打了」，民主黨人也沒有可能會接受伊朗控制霍爾木茲海峽的事實，如果伊朗不讓，到最後還是不能不打。

目前的戰爭，雖然大量消耗美國軍備、嚴重挫傷美國的國際地位，也使美國的中東盟友離心離德，但這些損失，對於一般美國人而言還是非常遙遠。而汽油價格雖然是明顯的政治指標，但汽油支出佔美國一般家庭收入只得大約3％，整體能源開支佔比大約為6％，遠低於80年代的10％。

今天雖然有六成美國人反對伊朗戰爭，卻沒有反戰的大型群眾運動，比起2024年針對加沙戰爭的示威更弱。

根據上述的YouGov民調，46％美國人認為伊朗戰爭會多打一年或更長時間，另外46％人認為戰爭還要多打超過1個月但少於一年的時間。從這樣的民意來看，特朗普甚至可能會覺得美國人已經開始將伊朗戰爭變成了像背景噪音一般的國際局勢，正如大多數俄羅斯人幾年來也將烏克蘭的戰火當成事不關己的事情一樣（直到近來烏克蘭無人機頻繁深入俄境攻擊才有改變）。

當然，如果特朗普決定派兵佔領伊朗南部的關鍵戰略或經濟要地，因而造成大量美軍傷亡，美國民意可能會出現根本性的轉變。但在美國人慢慢「接受」伊朗戰爭繼續打下去的民情之下，特朗普此刻恐怕還遠遠未到要被迫收手認輸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