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只是一場地方選舉，但選舉結果給德國乃至整個歐洲帶來巨震。

據新華社電，德國東部薩克森-安哈爾特州（Sachsen-Anhalt，薩安州）議會選舉於9月6日晚結束。薩安州統計局7日公布的選舉初步結果顯示，極右翼的德國另類選擇黨（AfD）以明顯優勢成為該州第一大黨，但未獲得單獨組閣所需的絕對多數席位。

西方輿論將此形容為一個「分水嶺時刻」，稱這意味着二戰以後，德國極右翼政黨首次距離州一級執政權如此接近。由於選擇黨並未獲得議會絕對多數議席，薩安州州政府最終組成情況尚不明朗。不過，有觀點認為，無論最終結果如何，這都反映了德國主流政治體系的崩塌。

距離「上位」僅一步之遙

選前一系列民調及最具說服力的出口民調均顯示，德國另類選擇黨支持率在參選各黨派中斷崖式領先，最終的選舉結果也證實了民調的準確性。

初步計票顯示，德國另類選擇黨獲得多達43.8%的選票，較2021年舉行的上屆選舉得票率翻了一番還多。聯邦總理默茨所領導的中右翼老牌政黨——基督教民主聯盟得票率則暴跌至17.2%。

該州議會共有83個議席，實行代議制，獲得超過42個議席支持的政黨或政黨聯盟有權組建州政府。此番德國另類選擇黨雖勢如破竹，卻僅斬獲39個議席，距組閣所需簡單多數仍差3席。

由於德國的納粹歷史，極右翼運動一直受到嚴格審查，其他主要政黨也對其採取了嚴格的限制，避免任何形式的合作。與歐洲大多數國家不同，現代德國尚未出現過由極右翼或右翼民粹主義政黨領導的州或主要城市政府。

由於德國國內情報機構已將薩安州的德國另類選擇黨列為「已確認的極右翼極端主義政黨」，其他政黨宣布絕不與該黨合作。這將使在該州組建政府變得相當困難。

選舉之夜，該黨此次州選首席候選人西格蒙德（Ulrich Siegmund）試圖拉攏基民盟，但此前他多次在選舉過程中對基民盟惡語相向，且此前個別基民盟政要試探性釋放與德國另類選擇黨合作的「氣球」均遭到嚴重負面反彈，此番外界對二者在該州進行組閣合作的前景均不抱樂觀期待。西格蒙德本人也承認，目前沒有任何政黨是他認為適合組建聯合政府的。

選舉結果的背後

薩安州是德國16個州中面積最小的州之一。

和其他原東德各州一樣，該州在兩德統一後經濟發展滯後，就業形勢嚴峻，公眾對聯邦政府和主流政黨不滿，存在所謂「東方懷舊情緒」。許多人把怨氣發泄在移民和聯邦政策上，近年來各級各次選舉中，極左、極右翼政黨支持率和議席數不斷增加，而中右、中左主流政黨聲勢每況愈下。

德國另類選擇黨的競選綱領恰好迎合了東部各州民意的變化：該黨希望大幅收緊庇護和移民政策，加快遣返非法尋求庇護者，並對所有其他尋求庇護者實行普遍的工作要求，而該黨最主要的目標是降低薩安州和德國對移民的吸引力，並呼籲「徹底改變移民政策」。

在競選期間，該黨反覆指責移民是德國城市犯罪和住房短缺的罪魁禍首。該黨宣稱正計劃對社會進行徹底的重組：它已向公共廣播宣戰，想要削減民主項目的資金，打算建立一支針對移民的「治安隊」，並旨在打擊社會多樣性——所有這些都在其政綱中有所闡述，西格蒙德在接受採訪時強調，這些問題「不容談判」。

此外，相對於其他各州，更接近「前線」的東部各州更不希望得罪俄羅斯。德國另類選擇黨在德國各政黨中獨樹一幟，力主在烏克蘭戰爭問題上改弦更張，這使其在薩安州無疑也會更「討巧」。

儘管只是一場地方選舉，但選舉結果給德國乃至整個歐洲帶來巨震。

這場慘敗給默茨（Friedrich Merz）帶來了巨大壓力。他曾誓言要將德國另類選擇黨的勢力削減一半，但擔任總理期間，這個極右翼政黨在民調中一路飆升。中左的社民黨近年來在德國聲勢大跌，頹勢甚至超過中右翼，此次選舉結果出台後，該黨聯合主席克林貝伊爾稱此次投票是「向柏林發出的信號」，並表示結果應該促使聯邦政府反思其政策。另一位聯合主席巴斯表示，這一結果「令許多人感到恐慌」。

與此同時，德國另類選擇黨聲稱獲得了執政授權。該黨全國聯合主席魏德爾（Alice Weidel）稱讚這是「歷史性的結果」，而另一位聯合主席克魯帕拉（Tino Chrupalla）則宣布：「西格蒙德將成為我們新的州長」，他還引用默茨原話反嗆「我們已經把基民盟的人數減少了一半。」

歐盟也在密切關注薩克森-安哈爾特州的選舉。

未來12個月將是歐盟各國的選舉季。法國、意大利、西班牙和波蘭等國家預計將舉行選舉。布魯塞爾方面擔心，政治光譜中更為「極端」的政黨可能會在選舉中全面受益。

西班牙民族主義政黨「呼聲黨」的領導人6日發帖稱，德國另類選擇黨在薩安州的勝利「對德國和歐洲來說是一個巨大的希望」。

與之相反，正面臨本國極右翼政黨強烈衝擊的法國，歐洲事務部長哈達德（Benjamin Haddad）發出警告：「鑑於德國極右翼在地方選舉中獲勝，這對歐洲來說是一個嚴峻的時刻。」

德國另類選擇黨以及其他被貼上「極右翼」或「強硬右翼」標籤的歐洲政黨都不接受這一標籤。它們在政治立場和黨綱上也存在差異。然而，這些政黨確實有一些共同之處，那就是反移民立場和強烈的民族主義宣傳。而這正是歐盟真正擔憂的地方。

近年來歐洲親歐盟力量不斷告誡，民粹主義政黨的崛起會削弱歐洲的凝聚力，而此時外部形勢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需要這種凝聚力，以應對當前來自四面八方的危機和壓力。

似乎是在對症下藥，德國另類選擇黨在薩安州的競選口號是振奮人心的「一切皆有可能！」，並承諾讓德國人重拾對國家的自豪感。儘管這種模式此前從未在政府中嘗試過，也未經考驗，但人們似乎越來越願意給他們一次機會。

正因如此，此次投票結果意義重大，它不僅向傳統政黨發出了警示，也向歐洲各地的司法和安全部門等機構發出了警示——這也是這個德國「小破窮」州選舉結果震驚全德、全歐的奧妙所在。

「一切從這裏開始」？

投票結果出台後，德國另類選擇黨表露出希望成為德國首個在重要行政單位組建政府極右翼政黨的強烈意願。

克魯帕拉第一時間表示，該黨將向所有其他政黨發出會談邀請，「到時候就看誰會拒絕我們了」。9月7日，在被問及如果無法成功組閣是否會推動重新選舉時，他表示

已為所有情況做好準備。

但該黨黨內許多政要也做好了「從長計議」的準備。一些德國另類選擇黨的州級政治家宣佈，如有必要，他們打算繼續留在反對派陣營，讓其他政黨處於守勢，直到他們自己獲得多數席位。該黨第一號人物魏德爾給出了模稜兩可的信號：「最終誰將組建政府——或許是通過一項容忍協議，甚至是組建聯合政府——還有待觀察。」

儘管表述各異，但基民盟、左翼黨和綠黨均遵循德國戰後政治傳統，作出了「不會與德國另類選擇黨合作」的表態。

但看似與德國另類選擇黨風馬牛不相及的「莎拉．瓦根克內希特聯盟」（Bündnis Sahra Wagenknecht – Vernunft und Gerechtigkeit，BSW）卻成為「致命破綻」。因彼此在對俄政策主張上有共同點，後者曾多次表示願意與德國另類選擇黨進行實質性合作。一旦出現極左翼和極右翼「抱團取暖」的戲劇性場面，未來該州政治格局也勢必充滿變數和不確定性。

由於德國另類選擇黨此番提出酷似美國總統特朗普（Donald Trump，又譯川普）「畫風」的「德國屬於德國」口號，許多歐洲主流政客擔心此番選舉會成為一個危險的先兆——「特朗普主義」將在整個歐洲掀起致命的政治衝擊波。

對此，一些開始冷靜下來的觀察家表示「不要杯弓蛇影」。他們指出，近年來這個大陸的選民感到迷茫，對他們幾十年來一直支持的政黨感到失望。如今在選舉時選擇支持左翼或右翼並不意味着他們都突然變成了極端分子。且將歐洲民粹情緒動輒和特朗普相關聯也並不符合事實。具體到德國另類選擇黨，黨內固有一些政要對特朗普抱有好感，但同樣有另一些政要對他極度反感。

主流政黨、政治家的頹勢固然令人矚目，但越來越多人意識到這更多應歸咎於他們自己內政、外交政績不佳，而非「敵人」過於猖獗。

一片混亂的基民盟中也已有人開始冷靜下來，並嘗試穩住陣腳。薩安州現任州長表示，選舉結果並非世界末日：「有人說今天是薩克森-安哈爾特州的黑暗一天。我說：這就是民主。人民今天去投票了。」

與此同時，德國另類選擇黨頭面人物和支持者們正在薩安州首府馬格德堡街頭狂歡，他們身後是該黨巨幅選舉廣告牌，寫着醒目的競選口號「一切從這裏開始」——這正是歐洲主流派所最擔心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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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轉載自微信公眾號「新京報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