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4年多，也門胡塞武裝（Houthis）與支持也門政府的沙特阿拉伯（Saudi Arabia）大體和平相處。然而，今年7月中旬，在伊朗戰事久拖不決的大背景下，胡塞武裝以沙特空襲其控制的薩那（Sanaa）國際機場為由，向沙特南部發射導彈進行報復。9月初，胡塞武裝發動大規模軍事行動，勢如破竹，10天時間內新佔也門5400平方公里領土。它從也門政府軍手中奪取了西部海岸線的關鍵島嶼與沿岸據點，完全掌控曼德海峽（Bab el-Mandeb）航運控制權。

該武裝還使用數十枚彈道導彈和無人機，襲擊沙特的空軍基地、石油設施，以及位於首都利雅得（Riyadh）的國際機場。後者非常被動，只得向盟友求援。戰局如何發展，目前還充滿許多不確定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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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純從人員數量和武器裝備看，胡塞武裝並不特別強大。聯合國有關報告說胡塞作戰人員超35萬，五角大樓估計其戰鬥人員超80萬，裝備有坦克、裝甲車、自走炮、數百架戰機和武裝直升機。關於兵力，還有另外一個統計：核心骨幹12萬人，另有民兵20萬，總兵力32萬上下。

我們若是還拿過去的戰爭理論這把老尺子，去丈量胡塞武裝——數坦克、數戰機、數航母、數軍費，就很難理解沙特軍隊、美國軍隊在裝備和規模佔據優勢的情況下，為何拿胡塞武裝毫無辦法。以沙特為例，它擁有中東地區規模龐大且高度現代化的軍事力量，國防預算長期位居全球前列。

根據筆者的新戰爭形態理論，現階段戰爭的雙方，處於廣義的對抗體系內，不光是軍隊和武器裝備的拼殺，而是政治、資本、宗教、族群、生產、流通、輿論甚至生死觀、信仰等的全面比拼。

雖然並不具備像美軍那樣全球投送軍事資源的能力，但胡塞武裝的可怕之處在於，它能把也門北部的宗教生活、部落親緣、紅海港口、無人機作坊、導彈倉庫、清真寺講壇、電報群和曼德海峽的航道，通通納入對敵體系之內。胡塞武裝無需「戰爭動員」，因為它本來就不存在「非戰爭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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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胡塞武裝控制也門約1/3的領土，其中包括紅海東岸約2/3的領土。這不是簡單的「佔山為王」。曼德海峽承擔著全球約12%的海運貿易。胡塞武裝開疆拓土，導致紅海常規航運量一降再降，2026年6月後進一步減少90%以上，北方的蘇彝士運河（Suez Canal）收入因此鋭減60%以上。全球航運公司被迫繞道好望角，航程多出10至21天，成本漲30%至300%。這組數據說明什麼？說明胡塞不是只在攻打沙特的邊境哨所，也不是只在騷擾美軍航母，而是在使用全方位的手段，去重新劃定世界資本主義物流的空間和時間。空間受到擠壓，時間被迫延長，幾乎整個世界都感受到了疼痛。

也門這塊地方，山高、谷深、雨少、港闊，部落像根系，宗教像血脈，槍枝和經書在同一個人的腰帶上掛著。在胡塞武裝控制區，小孩在胡塞電台裏聽的是「美國—以色列—沙特是同盟軍」；青年在修理無人機時，學的是「聖戰即生產」；老頭們在部落議事廳裏拍板的，是「哪條山谷給導彈車藏三天」；婦女管救濟糧分配，順手把「抵抗合法、妥協是背叛」的敘事，撒進鍋碗瓢盆裏。在這裏，社會不是被軍隊佔領，社會本身就成為軍隊的殼體。

也門窮，北部更窮。但是，胡塞武裝的「生產力」，不能只計算鋼廠和水泥廠，它還包括來自伊朗的彈道導彈技術、反艦彈道導彈、巡航導彈。他們在本地用電單車廠、水泵維修鋪、太陽能板店、手機維修攤、電焊棚，拼出無人機機身、改裝彈頭、做火箭發動機噴管、焊無人艇殼體。媒體報道，胡塞自殺式無人機庫存不少於2000架，月產上百架；擁有彈道導彈約150枚，反艦巡航導彈數十枚。

中國軍事家蔣百里說過，「生活與戰鬥條件一致者強」。胡塞控制區的焊工，白天用焊槍修拖拉機，夜裏修導彈發射架；他的拖拉機可以拖犁，也可以拖導彈；他兒子放羊的山坡，就是雷達的盲區。這樣一來，生產力與戰鬥力不分離，生活與戰鬥條件一致。

民眾自發團結的能力，不能簡單浪漫化成「民心向背」。也門北部的團結，來自外部的壓迫。2015年3月，沙特為維護自己在中東的霸主地位，聯合埃及、科威特、阿聯酋等海灣合作委員會國家及部分西方國家，發起代號為「果斷風暴」（Operation Decisive Storm）的軍事行動，直指胡塞武裝。軍事行動持續多年時間，消耗逾千億美元，沙特始終無法讓胡塞屈服，陷入了持久戰泥潭，被迫妥協。沙特及其盟友的軍事冒險，把也門北部的農民、宗教學者、退役兵、失業主播等人群全部逼到了一條船上。胡塞武裝對抗政府軍和國外勢力，是全民皆兵、全員參與：牧民報飛機聲，漁夫報軍艦航向，學生背座標，阿訇念動員詞，焊工造機身，老兵算彈道，小孩藏天線。

胡塞並不擁有超級計算機，但它也能用導彈、無人機對抗美國的航母戰鬥群。胡塞武裝宣稱，「艾森豪威爾」號、「林肯」號、「杜魯門」號航母戰鬥群都遭受過它的打擊。2024年12月22日，一次用8枚導彈外加17架無人機，攻打「杜魯門」航母戰鬥群；2025年1月，又持續攻擊該航母群9小時，迫使其逃離。美軍說航母沒有遭受重大損失，但是，航母戰鬥群存在感被消耗，護航彈藥被吸乾，美國的外交信用也被打臉。

可見，作為也門什葉派少數民族扎伊迪派（宰德派）的反政府武裝組織，胡塞不是「拖鞋軍開掛」，也不是「伊朗的提線木偶」，而是阿拉伯—伊斯蘭社會在也門這個破碎國家裏，提前進化出的全新武裝體。在紅海和亞丁灣區域這個特定的戰場，胡塞武裝儼然成為一方霸主。它讓世界刮目相看，也讓軍事專家費盡腦筋。

【本文轉載自微信公眾號《半月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