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門胡塞武裝持續轟炸利雅得:沙特的困境比特朗普更嚴重

撰文:葉德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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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10月10日沙特首都利雅得哈立德國王國際機場(King Khalid International Airport)遇襲,造成至少13人死、數百人傷之後,也門胡塞武裝(Houthis)11日再向同一機場發動攻擊,至少造成1死、十數人受傷。機場被迫持續關閉。

這一輪交火最初源自7月沙特或沙特支持的也門政府軍首先出手,向胡塞控制的也門首都薩那(Sanaa)機場發動攻擊,企圖阻止來自伊朗、似乎載有革命衛隊(IRGC)軍事顧問的飛機降落。其後,該飛機轉往同樣由胡塞控制的荷台達(Hodeidah)機場。胡塞也出手轟炸沙特南部機場報復,隨後更宣布要封鎖沙特的紅海港口。

一來一往之下,2022年以來的停火被打破,也門內戰重燃,胡塞也繼續向沙特機場、石油設施發動攻擊。9月初,胡塞更向控制在政府軍手中的也門沿海地區發動急攻,一下子將包括摩卡港(Mokha)的也門整個紅海海岸佔領,政府軍潰退。胡塞其後也收緊了對也門第二大城塔伊茲(Taiz)包圍,幾乎切斷其南向通往也門政府軍實際首都亞丁(Aden)的陸上交通要道。

10日哈立德國王國際機場受襲畫面:

踏入10月,沙特支持的政府軍在過百架軍機空中掩護之下發動大反攻,聲稱已經把摩卡港攻回來。不過,普遍戰爭觀察者認為,政府軍雖然收復了也門紅海沿岸,包括直臨曼德海峽(Bab el-Mandeb)最窄處的地區,卻尚未能攻佔摩卡港,而胡塞也在沿海城鎮杜巴卜(Dhubab)一帶將政府軍擋了下來。

在政府軍啟動大反攻之後,胡塞加緊向沙特目標發動攻擊,多個機場、城市、港口、石油設施受襲。在10月10日被胡塞導彈擊中之前,哈立德國王國際機場已經多次受到胡塞攻擊。

胡塞的攻擊來得非常不合時。第25屆世界石油大會(World Petroleum Council)剛好就在10月11至15日於利雅得舉行。雖然機場受襲停運,但沙特當局為了展示一切如常,也決定讓世界石油大會如期開幕,只不過原來計劃出席大會的埃克森美孚(ExxonMobil)、道達爾能源(TotalEnergies)、蜆殼(Shell)及英國石油(BP)各大能源巨企的行政總裁最後都盡數缺席。

2026年10月3日,位於沙特阿拉伯利雅得以南的沙特阿美(Saudi Aramco)煉油廠發生火警,現場冒出陣陣濃煙。(Reuters)

包括英國、澳洲在內的國家已向沙特發出旅遊警示。美國聯邦航空總署(FAA)亦警告任何飛往或飛越沙特的航班要小心安全。

除了世界石油大會之外,被稱為「沙漠達沃斯」的未來投資倡議(Future Investment Initiative)大會將會在10月26至29日在利雅得舉行,素來吸引華爾街大行高層出席,包括高盛的David Solomon和貝萊德集團的Larry Fink等。可是,在胡塞持續攻擊利雅得之際,未來投資倡議大會能否如期舉行,金融界名人會否冒險出席,都要打上問號。

特朗普2.0時代的轉折

雖然沙特過去曾全力介入也門內戰,試圖消滅獲得伊朗支持的什葉派胡塞武裝(後者信奉宰德派,與伊朗主流的十二伊瑪目派不同),不過多年來未見成果且造成嚴重人道災難。沙特王儲穆罕默德(Mohammed bin Salman)其後決定一心一意走睦鄰友好路線、專心國內為後石油時代做準備的經濟發展,2022年同胡塞達成停火,2023年同伊朗恢復外交關係。

2025年11月18日,美國總統特朗普與沙特王儲兼首相穆罕默德在美國華盛頓特區白宮的橢圓形辦公室會面時握手。(Reuters)

2025年「生意人」特朗普重新上台之後,穆罕默德還以為在華府重遇「知音」,至少在未來四年不必再面對另一個因人權問題「捏住鼻子」跟自己打交道的美國總統。同年5月,特朗普訪問中東期間,還在利雅得發表了嚴正批評「西方干預主義者」的演說,顯示出特朗普政府的不干預主義立場。雖然演說當中,特朗普多次批評伊朗政權,但他對付伊朗的最嚴厲主張也只是像他第一任期一樣的「極限施壓」,而非動武。

雖然一個月之後,美國就跟隨了以色列轟炸伊朗核設施,但特朗普炸完一輪之後就宣稱「完全摧毀」伊朗核計劃,還施壓內塔尼亞胡(Benjamin Netanyahu)停止戰爭,似乎還是堅持着「不打永久戰爭」的立場。

2025年11月,穆罕默德對白宮進行了2018年沙特記者卡舒吉(Jamal Khashoggi)遇害事件之後的第一次訪問。特朗普以21響禮炮、軍機空中檢閱等場面高規格招待,甚至破天荒同意向沙特輸出F-35戰鬥機。

普遍戰爭觀察者認為,政府軍雖然收復了也門紅海沿岸,包括直臨曼德海峽(Bab el-Mandeb)最窄處的地區,卻尚未能攻佔摩卡港,而胡塞也在沿海城鎮杜巴卜(Dhubab)一帶將政府軍擋了下來。(ISW)

承諾大手投資美國,又和特朗普家族有千絲萬縷生意關係的沙特政府,以至穆罕默德自己,此時也許還覺得自己押注特朗普押得沒錯。

豈料特朗普本年2月底竟然不聽沙特等一眾海灣阿拉伯國家勸告,聯手以色列大舉轟炸伊朗,斬首哈梅內伊。伊朗也因而被迫封鎖霍爾木茲海峽,向海灣阿拉伯國家發動持續的無人機和導彈攻擊。

雖然和平被打破,但沙特早就建有每日可輸送700萬桶原油的東西油管,可以繞過霍爾木茲海峽,把石油輸往紅海港口載船出口。而伊朗當時的主要攻擊對象也是近在咫尺、和以色列過從甚密的阿聯酋,而不是沙特。

即使當時沙特據報也暗中反擊過伊朗,但沙特受戰爭衝擊相較其他海灣阿拉伯國家為低。

2026年9月25日,沙特國防部長哈立德·本·薩勒曼·本·阿卜杜勒阿齊茲·阿勒沙特親王於沙特阿拉伯利雅得會見巴基斯坦國防軍司令兼陸軍參謀長阿西姆·穆尼爾元帥。(Reuters)

伊朗給胡塞的一堂課

然而,伊朗攻擊美國以色列以外的第三方國家,以及對霍爾木茲海峽的封鎖,卻為胡塞武裝上了一堂「不對稱戰爭」的課:絕對軍事和經濟實力並不是戰爭的決勝因素;經濟實力更強的一方甚至會因為其經濟實力而存在着很多容易被軍事攻擊而造成重大損失的打擊目標;現代的廉價無人機和導彈等精準武器為攻擊方帶來無可比擬的戰爭優勢;地理上掌握關鍵航道的一方大體上只靠心理戰、宣傳戰已足夠實際上封鎖航道。

2022年停火以來,胡塞武裝透過攻擊以色列為加沙巴勒斯坦人出頭而變成了一個具有國際影響力的武裝組織。同時,隨着哈馬斯、黎巴嫩真主黨等伊朗「抵抗軸心」組織被以色列大舉削弱,經歷多次美國轟炸而無礙的胡塞更變成了「抵抗軸心」當中的一方大員。

隨着胡塞壯大,沙特卻一直未能跟胡塞談成最終的和平協議,依然對胡塞實行海空封鎖,拒絕動用也門的石油收益來支付胡塞公務員薪金。

2026年10月11日,沙特阿拉伯利雅得王國中心旁設有第25屆世界能源大會標誌。(Reuters)

而由於伊朗和美國的戰爭陷入膠着,直至7月之前也沒有太大動作去支援伊朗的胡塞,就有了更大誘因去把握機會,趁着霍爾木茲海峽未能通航而施壓沙特。

沙特的特殊困境

到了今天,沙特的形勢,可算是比特朗普的伊朗戰爭局面還要糟糕。

一方面,對於伊朗,特朗普還可以放棄熱戰改打經濟戰,透過港口封鎖、禁絕伊朗石油出口來施壓伊朗。但對於「一窮二白」的胡塞,沙特並沒有任何成本較低的經濟戰手段,要對付胡塞,若非在弱勢中談判接受胡塞的條件,就是再次大舉介入也門內戰,打一場「不可能的戰爭」。

另一方面,儘管美國在中東地區也有其軍事和經濟利益,可以作為伊朗物理打擊的對象,但美國本土遠在萬里之外,伊朗並不能以軍事行動對美國經濟核心構成任何直接威脅。但胡塞卻直臨沙特國境,直接威脅沙特的國家經濟核心。而且,沙特國土雖大,但國民人口(按:不計算外國籍居民)其實只得也門的一半,而也門七八成人口也身處胡塞的控制區內,要消滅胡塞的有生力量,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

正如特朗普政府不願在劣勢中同伊朗談判一樣,穆罕默德即使已無完全消滅胡塞的意志,也必需靠軍事行動壓下胡塞此刻的氣燄,然後才可以開展談判。

問題是,也門政府軍長期內訌,作戰能力有限。沙特派出地面部隊的話將會損失慘重,而且處於人口劣勢。特朗普政府並不願為沙特出頭。剛和沙特簽署「麥加聯防協議」的土耳其和巴基斯坦也不太願意直接攻擊胡塞。英國和法國雖已派出軍事資源來支持沙特防守,但兩國行動只能是「情義相挺」,實際效果有限。

2026年8月7日,土耳其總統埃爾多安、沙特王儲穆罕默德與巴基斯坦總理夏巴茲·謝里夫於沙特阿拉伯麥加簽署聯合防衛協議後合照。(Reuters)

在短期內,除非沙特願意「認低威」接受胡塞的條件,否則戰火難斷。唯一的希望,也許是要靠特朗普政府最終以優勢地位和伊朗達成和平,或透過伊朗施壓胡塞「見好就收」,或騰出軍事資源來直接協助沙特打擊胡塞。

對於胡塞的機場攻擊,沙特聲稱他們襲擊了正前往聖地朝聖的穆斯林,似乎是想打道德牌。但在沒有國際秩序的「狗吃狗」世界之中,道德已然無力,而沙特的財富也不能讓它避過此刻的無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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