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色列大選|內塔尼亞胡「垂死掙扎」 再炸伊朗是「唯一出路」?

撰文:葉德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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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10月27日以色列大選舉行之前,正面臨敗選威脅的總理內塔尼亞胡(Benjamin Netanyahu)竟然在社交平台X上發布一張核彈在特拉維夫(Tel Aviv)爆炸的AI改圖,警告以色列人伊朗若然取得核武,將有可能向以色列實施「第二次納粹大屠殺」。

同一時間,以色列媒體也爆出內塔尼亞胡因為指示以色列國防軍(IDF)在選舉前向伊朗進行(報道未有具體說明的)軍事行動,而同以軍總參謀長扎米爾(Eyal Zamir)爆發「前所未見的衝突」,後者認為沒有即時行動的必要。內塔尼亞胡其後雖然否認兩人有衝突,不過以色列媒體則報道內塔尼亞胡已決定,若能在選後籌組下屆政府,將會把扎米爾免職。

內塔尼亞胡上週在一場國防軍軍官畢業典禮上已公開宣稱消除伊朗威脅的「唯一方法」,就是要「推翻伊朗政權」。「這是我對於以色列國防軍、摩薩德(Mossad,情報和特勤局)和安全部門的命令。」

內塔尼亞胡(Benjamin Netanyahu)在社交平台X上發布一張核彈在特拉維夫(Tel Aviv)爆炸的AI改圖。(X截圖)

CNN本周一(26日)亦引述美以官員消息報道,指內塔尼亞胡非常想要說服特朗普在選舉之前聯手向伊朗開火,但特朗普沒有為此開綠燈,要求至少等到11月3日的美國中期選舉之後。但美方官員表示,特朗普已經下令中東美軍須準備在收到命令後的96小時之內向伊朗啟動軍事行動。

最近,美軍也從中東各個根據地撤走軍人和外交人員,而在同一時間,美國的第三個航空母艦戰鬥群也正開往中東,似乎已經準備好重新開戰的部署。

這些疑似軍事行動的跡象在以色列內部已經引起了內塔尼亞胡是有意借戰爭押後大選的猜測--以色列過去確實有過因戰爭押後選舉的往績,不過根據90年代的立法,如今則需國會至少三分之二議員同意才可落實。雖然內塔尼亞胡的執政同盟在國會沒有三分之二多數,但如果以色列的「軍事行動」導致伊朗導彈彈如雨下,恐怕大選就必定要押後。

2026年10月21日,以色列總理內塔尼亞胡在以色列米茨佩拉蒙(Mitzpe Ramon)附近一個基地舉行的以色列新軍官畢業典禮上發表演說。(Reuters)

經過扎米爾與內塔尼亞胡的傳聞衝突之後,以色列大選如期舉行,並沒有因為任何公眾不知情的軍事行動而構成任何延誤的理由。

不過,在這場可能會導致內塔尼亞胡失去總理地位的選舉之後,「再炸伊朗」依然是內塔尼亞胡的可行出路。

2026年10月21日,以色列軍隊總參謀長扎米爾(Eyal Zamir)出席在以色列米茨佩拉蒙(Mitzpe Ramon)附近一個基地舉行的以色列新軍官畢業典禮。(Reuters)

大選情勢

以色列的國會選舉,採取全國一區比例代表制。每個政黨都提出自己的名單,任何得票超過3.25%的政黨將能進入國會,按得票比例分配全體120席。

這種比例代表制的結果,當然是「政黨林立」。

內塔尼亞胡如今的執政聯盟就是一個多黨同盟(按:以下按此次參選政黨而非原有政黨分類),包括他自己所屬的最大右翼政黨「利庫德集團」(Likud)、代表塞法迪(Sephardic,即來自西班牙、葡萄牙的猶太人)極端正統猶太教眾的沙斯黨(Shas),以及兩個極右政黨「猶太力量」(Otzma Yehudit )和「宗教錫安主義黨」(Religious Zionism – Zehut)。

代表阿什肯納茲(Ashkenazi,即主要來自德國、波蘭等歐洲地區的猶太人)極端正統猶太教派的「聯合妥拉猶太教」(United Torah Judaism)本來也是執政聯盟一員,但因為內塔尼亞胡政府未能通過永久豁免宗教學生服兵役的立法而退出了執政同盟。

2026年10月27日,以色列舉行全國大選,在以色列拉馬特甘(Ramat Gan),一幅選舉廣告牌展示了以色列總理兼利庫德集團領袖內塔尼亞胡與美國總統特朗普的肖像。文字寫道:「特朗普總統:『投給內塔尼亞胡!只有靠他,我們才能完成任務。』」(Reuters)

而這次選舉中,參選的政黨總數就有高達37個。

內塔尼亞胡的執政基礎來自三大勢力:一是他本人嚴密掌控的利庫德集團,二是對加沙和西岸都主張近乎種族清洗政策的極右,三是不同程度維護極端正統猶太教利益的宗教政黨。

在國內問題上,三大勢力都支持限制法院權力,不過在宗教學生能否豁免兵役的問題上,執政聯盟中卻有頗大的內部矛盾。

相對於執政聯盟,在野政黨「山頭更多」。

目前在民調上稍微領先的是由前以軍總參謀長艾森科特(Gadi Eisenkot)以半個政治素人身分領軍的新黨派「正直黨」(Yashar)。此黨主張全國人民都有服役義務(但不一定要加入國防軍),建立明文憲法,維護司法獨立。雖然艾森科特主張強硬對付反以色列勢力,更承諾要在18個月內完全消滅哈馬斯,但並不支持重新佔領加沙,亦不支持在西岸非法擴張猶太定居點,與內塔尼亞胡的極右盟友主張大相逕庭。

2026年10月27日,在以色列全國大選當天,前軍方總參謀長兼「正直黨」(Yashar)領袖艾森科特到訪以色列南部奧法基姆(Ofakim)的一個票站。(Reuters)

艾森科特的一個兒子,以及兩個表親,都在加沙戰爭中喪生。相較之下,內塔尼亞胡的兩個兒子卻沒有在加沙戰爭服役,其中一個更加長居美國邁阿密。此等比較突顯出艾森科特本人為以色列國家安全的個人犧牲精神。

艾森科特的另外一個「賣點」是,他是摩洛哥猶太人的後裔,屬於來自中東地區的米茲拉希(Mizrahi)猶太人。

在以色列政治之中,來自歐洲的阿什肯納茲猶太人往往掌握權力,是社會精英,一直惹來米茲拉希猶太人的不滿。而利庫德集團在1977年首次當權,背後就依靠着米茲拉希猶太人的反精英情緒。雖然內塔尼亞胡是阿什肯納茲猶太人,但居於以色列南部的米茲拉希猶太人依然是利庫德集團的選民基本盤(當中甚至包括一些2023年10月7日經歷過哈馬斯恐襲的社區)。

2026年10月8日,在耶路撒冷一場反對當局施壓要求極端正統派猶太社區加入以色列軍隊的抗議活動中,一名以色列安全部隊人員試圖帶走一名極端正統派猶太教徒,其他極端正統派猶太教徒則在堵塞道路。(Reuters)

但艾森科特的米茲拉希猶太人身份,以及他若然當上總理將會成為第一位米茲拉希總理,相信正為他的「正直黨」從內塔尼亞胡手上奪來不少選票。

另一在野大黨,就是由2021至2022年內塔尼亞胡近一年半「流放在野」期間的兩位總理貝內特(Naftali Bennett)和拉皮德(Yair Lapid)組成的「團結黨」(B’Yachad)。兩人最後決定由右翼立場明確的貝內特領軍,而非相對溫和的拉皮德,見證着以色列社會近年的右轉。

其他在野政黨還包括代表世俗化右翼反內塔尼亞胡力量的「以色列是我們的家園」(Yisrael Beytenu)、已經被邊緣化的以色列左翼聯盟「民主黨」(The Democrats)等。

但這次選舉中最受關注的其實是代表佔以色列公民人口兩成的阿拉伯政黨。在這次選舉中,多個阿拉伯政黨再次組成「共同名單」(Joint List)參選,而且積極鼓勵向來投票率甚低的阿拉伯人參與投票,預計將會把2022年約56%的阿拉伯投票率推高至趨近70%的水平。另一阿拉伯政黨「Ra’am」這次更把一個在阿拉伯社區強力滅罪的猶太裔錫安主義者加入到自己的候選人名單,試圖吸引左翼猶太裔選民支持。

2026年10月10日,在以色列全國大選前夕,一輛汽車駛過以色列北部烏姆法阿姆(Umm al-Fahm)一幅印有「共同名單」(Joint List)成員賈巴林(Yousef Jabareen)照片的競選橫額。(Reuters)

在過去,以色列的阿拉伯政黨長期反對同猶太政黨合作。直至2021年,「Ra’am」跟其他阿拉伯政黨割席並加入貝內特的聯合政府,才創造了首次有阿拉伯政黨加入政府的局面。

此刻,「共同名單」依然拒絕同其他猶太政黨合作,不過為了推翻內塔尼亞胡政府,以及其執政聯盟當中的極右勢力,「共同名單」已表明會同意有條件地以他們的國會票數去支持能取代現屆政府的另一個執政聯盟。

除此之外,在野政黨當中還有另外幾個新近成立的小黨--當中包括主張極端正統猶太教眾須要服役、學習世俗學科(如英語、數學等)、參與世俗勞動的「哈雷迪公眾」(Haredi Public)--都有可能越過3.25%得票的界線而分得國會議席。

根據選前的綜合民調,艾森科特的「正直黨」將會以大約22-23席領先內塔尼亞胡「利庫德集團」的20席。貝內特的「團結黨」得14-15席,民主黨9-10席,「以色列是我們的家園」8席。整體而言,整個反內塔尼亞胡集團將會得到大約54席。

以色列大選前綜合民調的議席預測。(網上資料,Gemini製圖)

相較之下,利庫德集團、沙斯黨、「聯合妥拉猶太教」、猶太力量以及「宗教錫安主義黨」加起來則會獲得50席。

因此,無論是當前的最大在野聯盟,還是內塔尼亞胡的未來執政聯盟,都沒有辦法獨力取得至少61席的國會過半數。

在這樣的形勢之下,分別預計將會取得9席和5-6席的「共同名單」和「Ra’am」就很有可能成為造王者。

因此,利庫德集團對於艾森科特反對派的一大政治攻擊,就是選艾森科特就相當於同阿拉伯政黨合作--「不是我們,就是他們。」

2026年10月23日,在以色列全國大選前夕,以色列總理兼利庫德集團領袖內塔尼亞胡走訪耶路撒冷的馬哈尼耶胡達市場(Mahane Yehuda market)。(Reuters)

不過,除了左翼民主黨之外,所有反對派政黨都拒絕同阿拉伯政黨籌組政府。艾森科特則為容許阿拉伯政黨加入政府設下了好幾個條件:承認以色列是猶太國家和民主國家、支持以色列的國家獨立宣言、支持全民服役義務、認定哈馬斯是必須被消滅的恐怖組織等--目前,並沒有任何阿拉伯政黨能滿足此等條件。

但即使阿拉伯政黨不加入艾森科特聯盟,只要艾森科特聯盟的國會議席比內塔尼亞胡聯盟為多,這些阿拉伯政黨也能透過缺席投票來讓艾森科特聯盟組成不足國會過半數的少數派政府。

而這種「盟外支持」已經是阿拉伯政黨的預定劇本。他們基本上只要求艾森科特聯盟同意加大投資阿拉伯地區,停止拆除南部貝都因阿拉伯社區,以及為巴勒斯坦提供一個「真正的政治圖景」等,即願意提供此等「盟外支持」。

2026年10月27日,在以色列全國大選當天,巴勒斯坦裔候選人兼「Ra'am」領袖曼蘇爾·阿巴斯(Mansour Abbas)在以色列馬加爾(Maghar)的一個票站抱著女兒投票。(Reuters)

不過,由於反對黨派對於阿拉伯政黨要求的立場不一,即使以色列總統最終任命艾森科特組閣,最樂觀的估計也不會認為這是幾天就能完成的工作。(組閣者將有28天時間,可多延長14天,否則就要換其他人再試。2019年至2020年間,以色列就曾因為大選後組閣持續失敗而在11個月內舉行了三次大選。)

在新政府尚未組成之際,權力依然掌握在內塔尼亞胡「舊政府」的手中。這就為他敗選後依然保留權力提供了「行動空間」。

重啟戰火?

10月27日的以色列大選之後的一週,剛好就是11月3日的美國中期選舉。從目前民調的推演來看,以色列的反對派很難在美國中期選舉結果出爐之前就能夠選出新政府、迅速取代內塔尼亞胡。

在這場美國中期選舉之中,共和黨幾乎必敗,還待觀察的只有共和黨輸得有多慘:在眾議院會失掉多少議席、參議院會否落入民主黨之手。

對於特朗普而言,中期選舉一過,無論結果如何,伊朗戰爭引發的油價壓力將會失去其政治能量。面對2027年民主黨入主國會山、自己也只剩下兩年多任期的特朗普,也就有更大的政治空間去落實他想要落實的伊朗行動。

圖為2026年10月23日,特朗普到佛羅里達州麥爾茲堡(Fort Myers)出席中期選舉拉票活動。(Reuters)

雖然沙特、土耳其、巴基斯坦、卡塔爾等國家的官員近來都積極訪問德黑蘭,希望重啟美伊談判,但伊朗依然不願意首先在核問題上讓步。

由於在中期選舉前同美國達成協議將會是伊朗給特朗普和共和黨的一大選舉助力,可作為同特朗普討價還價的談判籌碼,如果伊朗放棄在中期選舉前同美國達成協議,到中期選舉之後,伊朗就更加不會願意同美國達成協議(除非美國放棄其在核問題上的要求)。

此時,伊朗戰爭局勢無解,特朗普就更有可能鋌而走險,再試一次以軍事行動壓服伊朗。

而內塔尼亞胡也有極大的政治誘因去游說特朗普聯手開戰:只要戰火一開,伊朗幾乎必定再以導彈攻擊以色列本土,其他受伊朗支持的阿拉伯武裝也有可能加入戰事,將以色列再次推進熱戰之中;內塔尼亞胡此時就能高舉「國家團結政府」的旗號去招攬反對黨派加入政府。

內塔尼亞胡在X上轉發特朗普給他的支持訊息。(X截圖)

當然,反對派未必會輕易同意,但在以色列日日被炸之際,反對派敢向阿拉伯政黨妥協嗎?若然反對派遲遲未能組成新政府,他們敢在戰爭狀態之中再次舉行大選嗎?若然不敢,掌握以色列政權的還會是內塔尼亞胡。

「推翻內塔尼亞胡」是2019年大選以來的永恆政治主題,反內塔尼亞胡的力量雖然短暫將內塔尼亞胡流放在野,但內塔尼亞胡最後還是成功歸來,而且在10月7日哈馬斯恐襲後的艱難政治局勢之中做完四年任期。

以挑起中東大戰來保留權力,看來荒謬,但人們絕不能低估內塔尼亞胡緊抱權力的決心和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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