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五規劃.拆局|大談人民幣國際化 港元角色何去何從?
香港首份五年規劃在金融章節開宗明義提出,將強化香港作為全球離岸人民幣業務樞紐的功能,優化離岸人民幣資金安排,豐富人民幣計價、結算、投資類金融產品,推動跨境經貿活動擴大人民幣使用場景,助力人民幣國際化穩步推進。
離岸人民幣成主流 「硬擴容」解流動性痛點
「香港作為全球離岸人民幣業務樞紐功能」的定位是非常準確的。2026年6月,香港人民幣清算量攀升至53.2萬億元,創下歷史紀錄。這個數字最惹人注目的地方不是規模本身,而是它的比較基準:在港結算規模首次超越港元和美元。此外,香港離岸人民幣存款於5月底達到1.13萬億元歷史高位,人民幣債券發行量年內按年增長33%。換言之,在香港這個國際金融中心,人民幣變成了「主流交易貨幣」。
但離岸人民幣長期面臨一個結構性問題——流動性不夠深、產品不夠多、場景不夠廣。投資者拿到人民幣之後能做什麼?除了做定期存款和買點心債,選擇實在有限。這就是為什麼規劃把「建立香港人民幣離岸市場流動性補充機制」寫在了離岸人民幣業務的第一條。
規劃給出了流動性的「硬擴容」:5,000億額度與7天投標機制。流動性解決的是「錢夠不夠」的問題,另外還給出了三條路徑,解決的是「錢往哪去」。第一條路徑:債券市場的「雙向擴容」。第二條路徑:股票市場的人民幣櫃台納入港股通。第三條路徑:人民幣計價黃金市場。規劃提出以黃金為切入點,構建大宗商品交易生態圈。此外,極具象徵意義的是:「積極推動人民幣作為政府的支付貨幣。」
迴避美元、人民幣與港元「三角關係」
香港這份五年規劃在人民幣國際化上的布局,可以用一句話概括:讓人民幣從「支付工具」變成「配置工具」。關於人民幣國際化的部署,本質上是一份「重落地、偏存量」的操作路線圖。在務實推進離岸生態建設上不乏制度突破,偏重於金融產品的擴容與市場修補,但在應對複雜大國博弈下的宏觀貨幣戰略設計上仍顯保守。在宏觀架構上缺乏高瞻遠矚的「貨幣戰略藍圖」,迴避了聯匯制度下,港元、美元與人民幣三角關係在大國博弈中的戰略走位。
五年規劃寫得很直白:強化全球離岸人民幣業務樞紐,推動人民幣計價、結算、投資,支持企業跨境經貿使用人民幣。關鍵詞不是「取代」,是「樞紐」。但,是誰的「樞紐」?誰是「樞紐」?
這些年人民幣國際化路徑是清晰的:貿易結算、區域儲備、大宗商品計價、離岸資產池。而香港的價值,是幫人民幣「走出去」,又幫全球資金「進中國」。未來五年真實會發生的是:更多跨境貿易用人民幣結算、更多港股和債券增加人民幣櫃台、黃金等大宗商品嘗試人民幣計價、中東和東南亞逐步配置人民幣資產。
相較於美元仍是全球定價錨、融資錨、儲備錨,人民幣是正在發展的「第二軌道」。這不是美元的終結,而是人民幣擴容。不可自由兌換的人民幣如何擴容?核心的「樞紐」就是港元。事實上,現在的人民幣能夠達到如此這般的國際地位,港元的作用功不可沒。
一內一外互補 港元猶如「旋轉門」
人民幣國際化在香港推進,最核心的金融背景就是香港實行掛鈎美元的聯繫匯率制度。香港的首份五年規劃如此重視人民幣國際化,卻通篇未提及港元的規劃,就好比畫龍欠缺點睛。
其實,談人民幣國際化不僅毋須諱言,更應該大談港元和人民幣的關係。通俗來說,如果把國家金融體系比作一艘大船,那人民幣和港元的關係,是一內一外、一守一攻的拍檔。人民幣是「家裡的老本」,守着十四億人的民生基本、工廠和樓價,匯率有管理、有節奏,像家裡那本「紅簿仔」,不輕易拿出來滿世界跑,但關鍵時刻最穩。而港元則是「門口的旋轉門」,站在香港天天迎來送往美元、英鎊、中東油錢。它自己不生利息,卻像一扇不停轉動的玻璃門:外面美元進來,先換成港元落地;港元再把一部分錢兌換成離岸人民幣,遞給想進中國市場的外資。
事實上,門轉得越快,內地越安穩。內地用人民幣守實體經濟、守匯率主權和金融安全;香港用港元守離岸窗口、守美元通道、守全球信任。沒有港元,人民幣國際化就少了一條腿。
充當金融緩衝區 築起外匯風險防火牆
必須認清現實,全球大宗商品、航運保險、美元融資、離岸債、衍生工具,底層依然還是美元。在香港聯繫匯率制度下,息口環境天然綁定美元周期。而在如今中美博弈的大環境下,港元還是那件墊在人民幣胸口的避彈衣。美元一加息、一收水,港元先捱一刀,離岸人民幣再軟一點,最後傳到內地時,已經只是微波蕩漾。
概括來說,港元就是美元與人民幣之間的「金融緩衝區」:港元掛鈎美元,保障了資本自由流動與國際法治信用,同時背靠內地經濟。國際資金毋須直接承擔資本項目管制風險,即可透過港元這一安全中介配置中國資產。對應的,是中資出海的「外匯風險防火牆」:內地企業在港融資與跨境投資時,以港元直接對接全球美元流動性,既降低了融資成本,又避免了直接衝擊內地的外匯儲備與人民幣匯率。
而人民幣國際化需要高效的兌換場景,港元就憑藉深厚的資金池與極低交易成本,為海外資金在美元、港元與離岸人民幣之間無縫切換提供了對沖與交易渠道。此外,在港股「港幣—人民幣雙櫃台」體系中,掛鈎美元的港幣櫃台提供了穩定的計價基準,確保人民幣櫃台能夠獲得透明的跨幣種定價與風險對沖指標。港元的「低調」恰恰是為了離岸人民幣的「縱深推進」。港元負責守住香港自由港與西方體系接軌的信任基本盤,離岸人民幣則負責拓展中國資產的計價與交易增量,兩者構成了互為表裡的雙軌貨幣屏障。
毋須避諱港元角色 勇敢破局方顯國際化
在人民幣國際化路徑上,絕不可忽視港元。港元的國際化就是服務人民幣的國際化,如何讓港元在可見將來成為人民幣的影子貨幣,發展更強勢的國際流通角色,扮演人民幣的前鋒,在過程中逐步建立它與人民幣的聯動機制,類似與美元掛鈎的另類形態,甚至作為人民幣國際流通的防火牆,這些都是需要「規劃」的。如何做到既是防火牆,又是前鋒,還是替身,在不同發展階段扮演不同角色,加快中國貨幣的國際化速度和認受性,是這項工作的關鍵所在,亦是港元更具國際競爭力和存在價值的手段。
在香港如此重要的首份五年規劃裡,推進人民幣國際化的戰略規劃是完全正確的,但通篇沒有着墨「港元」的發展規劃,就顯得有所缺失了。特區政府應當勇敢破局,毋須避諱,釐清港元、美元與人民幣三角關係在大國博弈中的角色。大談港元國際化,只有香港更加國際化,人民幣國際化才更有競爭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