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東京街頭，霓虹依舊閃爍，但路上的車輛卻稀疏了不少。橋本將俊緩緩將的士停靠在路邊，看了一眼計價器，上面顯示着今日的營業額：4530日元（約231港元）。他苦笑着搖搖頭，這還不到疫情前一個好日子的一半收入。車窗外，曾經熙熙攘攘的歌舞伎町，如今也早早安靜了下來。

今年47歲的橋本，是一名從業多年的的士司機。在很多人看來，這份工作曾意味着不錯的收入，但如今，它正和橋本的人生一樣，行駛在一條崎嶇且迷霧重重的道路上。而這一切，不僅僅關乎疫情。

日本父親穿破衣跑的士，日賺4千日元，偷偷為女兒存下嫁妝，但他卻不能參加女兒的婚禮：

當車輪遇到寒流：一個行業的集體陣痛

橋本的困境，並非個例。一場疫情，讓整個日本的士行業經歷了前所未有的「急剎車」。在政府發布緊急事態宣言期間，人們被要求減少外出，商業活動和夜間娛樂幾乎停滯。像橋本這樣的司機，經常面臨「空車」的窘境，一天只能載到兩三組客人，收入鋭減至過去的十分之一。有北海道的同行化名佐藤，收入最慘淡時，甚至只有原來的五分之一。

疫情帶來的不僅是收入的鋭減，更是對整個行業生態的洗牌。收入的大幅下滑，迫使許多司機轉行謀生。留下的，則是一個日益老齡化的群體——日本的士司機的平均年齡已高達61歲。年輕人普遍對這個職業興趣缺缺，認為其條件艱苦、吸引力不足。行業陷入了「老人留不住，新人不想來」的雙重困境。

儘管隨着緊急事態宣言解除，社會活動逐漸恢復，橋本們的收入也回升到疫情前的一半左右。但往日的繁榮，似乎難以再現。更長遠地看，自動駕駛技術的腳步聲已清晰可聞。本田公司已宣佈，計劃在2026年初在東京中心區域推出L4級別的自動駕駛的士服務。雖然很多像橋本這樣的老司機相信，人與人之間的温度無法被機器替代，但時代的浪潮，無疑給這個傳統行業帶來了新的不安與變數。

破裂的方向盤：賺得少了，家也就散了

方向盤前的困境，對橋本來說，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殘酷。他人生中第一次重大的「脱軌」，就與「收入」二字緊密相連。

22歲那年，早早結婚的橋本，曾以為自己的人生會沿着穩定的軌道前行。他做了25年的貨車司機，在日本，這通常是一份可以幹到退休的安穩工作。然而，人到中年，他遭遇了泡沫經濟的餘波，收入驟降。

生活的壓力讓夫妻間的矛盾激化，妻子一度提出想去從事夜晚的工作來補貼家用，這成了壓垮婚姻的最後一根稻草。30歲那年，妻子帶着正在上小學五年級的女兒離開了他。

在日本社會「丈夫賺錢養家」的傳統觀念下，收入的減少往往直接動搖一個男性在家庭中的根基。而更現實的是，一旦婚姻走到盡頭，法律會給予家庭主婦一方堅實的保障。日本的「財產分割」（財産分與）制度規定，婚後夫妻共同積累的財產，無論登記在哪一方名下，原則上都被視為「共同財產」，離婚時通常應平均分割。這意味着，即便是一方在外工作賺錢，另一方在家操持家務、養育子女，法律也認可家務勞動對財產創造的同價值貢獻。

橋本正是在這樣的社會規則和人生變故下，失去了婚姻，也一度失去了每天回家能見到女兒的權利。這成為他心底一道最深的刻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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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排座位永遠的空位：雪櫃、破T恤與100萬日元的嫁妝

如今，橋本一個人住在一間略顯空蕩的大房子裏。打開他的雪櫃，裏面冷冷清清，沒什麼需要烹飪的食材，早餐常常就是一盒納豆加幾根香腸簡單對付。他的生活，透着一種中年單身漢特有的「將就」。

晾乾的衣服，直接掛在窗簾杆上，方便取用，也省去了疊放整理的麻煩。在一排衣服裏，混雜着一件肩頭已破了大洞、背後滿是磨損小洞的舊T恤。橋本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這件衣服已經穿了十年以上，覺得還能當內衣穿，就一直沒捨得扔。

生活如此節儉，一部分原因自然是疫情下收入的不穩定。但另一個更柔軟、更堅定的理由，藏在他的心裏——他想為女兒存一筆嫁妝錢。

橋本對着採訪的鏡頭，露出了有些靦腆又充滿期盼的笑容：

如果結婚的話，我很想去參加女兒的結婚儀式。」

緊接着，他的眼神又黯淡了一些：「但是，如果有繼父在的話，我可能就沒辦法參加了。」

這份近在咫尺又遠在天邊的父愛，支撐着他。儘管已經十年沒有見過女兒，只知道她今年已經28歲，但橋本這些年來，已經陸陸續續為那個可能成為新娘的女兒，存下了100萬日元（約5.1萬港元）。這筆錢，是他從並不豐厚的收入裏，一點一滴摳出來、攢下來的。

女兒小時候的模樣，是他灰暗生活裏最鮮亮的記憶。他記得女兒因為吃不下一整份便當，對着每一塊豬肉、每一片黃瓜認真道歉說「對不起」的可愛樣子；也記得全家旅行時，女兒悄悄對他說「等沒人的時候，就和你一起泡温泉哦」，那份哄爸爸開心的小心思。這些碎片，被他反覆擦拭，成為他在漫長孤寂的駕駛路上，最温暖的陪伴。

橋本的故事被媒體報道後，在日本網絡上引發了廣泛的討論。許多網友從他的身上，看到了自己或身邊人的影子。

網友「東京的上班族」說： 「這就是日本中年男性的真實寫照啊。一旦收入下滑，家庭地位就不穩了。社會要求男人承擔一切，但經濟不景氣時，誰又能保證永遠順風順水呢？離婚時的財產平分制度讓很多男人離不起婚，也成了沉重的心理壓力。」

網友「老司機札幌」感嘆： 「完全感同身受！我也是的士司機，疫情時真的快活不下去了。現在雖然好些，但客人再也回不到從前了。聽說以後還要搞自動駕駛，我們這些老傢伙該怎麼辦？橋本桑還能為女兒存錢，真的很了不起。」

網友「單親媽媽阿香」寫道： 「看哭了。那件破了也不捨得扔的T恤，和那100萬日元的嫁妝，形成了最強烈的對比。父愛是沉默的，但分量一點不輕。希望他的女兒有一天能知道父親的心意。」

網友「孤獨的美食家」說： 「他的雪櫃和我的好像……這就是當代很多單身人士的生活縮影吧。不是為了自己活着，心裏總有一個牽掛的人。這種生活看似粗糙，但內核比誰都柔軟和堅韌。」

夜幕再次降臨，橋本將俊檢查了一遍車況，準備發動引擎，駛入東京的夜色。前路或許依舊充滿不確定性，行業面臨勞動力短缺和科技變革的雙重挑戰，個人生活也帶着過去的遺憾與孤獨。

但他的方向盤握得很穩。車廂裏承載的，不僅是可能出現的乘客，更是一份沉甸甸的、奔向未來的期盼。那100萬日元的嫁妝，像一個無聲的承諾，照亮着他每一個平凡而堅韌的里程。在這座繁華又疏離的大都市裏，還有許多像橋本一樣的普通人，在生活的駕駛座上，以自己的方式，沉默而有力地，愛着他們所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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