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古洞的一處廢棄工地裡，有一個破爛不堪的小型水缸，裏面只有幾塊石、混濁不清的水和三隻寵物龜，龜隻們不停地爬行，卻未能逃出這個牢籠。這天，動物救援組織「龜途」的創辦人邦sir前來拯救這三隻被人遺棄的烏龜。他帶著膠手套，手腳俐落地拆掉水缸的頂蓋，兩三下便把烏龜救出來。「如果沒有人去救牠們的話，牠們一定會泡在糞水裡，直到細菌感染後死去。」說罷，邦sir便搖著頭，把烏龜放在收容盒裡。
近年，棄養龜隻的情況顯著上升，更曾有市民發現一隻長一米、重85公斤的鱷龜被棄養在元朗魚塘裡。由於港人飼養異寵的熱潮興起，尤其鍾情於陸龜、蜥蜴、蛇類等爬蟲類動物。但市民對牠們認識不多，往往在牠們身體長得太大或出現狀況時就輕易棄掉。為了拯救牠們，動物救援組織一直疲於奔命，但棄養的行為仍持續出現，這個困局該怎樣打破？
記者：毛瀚棋（大學線）　編輯：李浩輝（大學線）　攝影：毛瀚棋、李浩輝

根據漁農自然護理署（漁護署）的數據，2021年至2025年間所接收或捕獲的流浪龜隻數量呈顯著上升趨勢，在短短五年間增加了六倍。棄龜的原因不一而足，譬如飼養異寵的熱潮興起、移民海外的市民因政策要求未能攜帶爬蟲類動物。

走私環境惡劣　獲救亦難供領養

流浪龜的其中一個源頭為非法走私，現時北美鱷龜與非洲陸龜並列為受嚴格管制、禁止管有的瀕危與常見受管制龜種，市民亦無法從合法途徑取得這類龜隻。攜有這類動物的走私販被海關截獲後，會由漁護署接收走私動物暫存於轄下管理中心，隨後轉交給動物福利機構，供市民領養。

在香港兩棲及爬蟲協會（HKHerp，簡稱「兩爬協會」）工作逾十年的營運總監Kenis指，機構接收的走私動物一年比一年多，目前收養中心已收留了約130隻動物，包括巴西龜、草龜、石龍子、球蟒、箱龜、黃緣閉殼龜等物種，其中約九成個案由漁護署轉介。

走私動物被緝獲後，往往要由義工和機構善後。Kenis表示，這些動物抵達中心時，身體狀況往往已經較差。在偷運爬蟲類動物時，走私販會將牠們放進抽濕機、奶粉罐等狹窄的容器，令牠們長時間處於擠迫環境，又缺乏食物。但是龜、蛇和蜥蜴等爬蟲對溫度、空間和環境變化相當敏感，運送過程造成的傷害，可能會持續影響牠們的健康，有些甚至在機構安置途中不幸死去。

兩爬協會資深義工Ice於協會工作逾八年，但七年前的一宗個案仍令她記憶猶新：

漁農自然護理署拿了100隻龜來，那一次拿來的龜全部體型都很細。還未到（供人）領養的時候，已是剩下不足20隻龜。

為了照顧龜隻，Ice每周至少會在機構工作兩天，定時餵養龜隻。同時，她亦會負責指導義工、籌備寵物展和製作慈善義賣的產品。

缺乏政府資助　義工靠愛發電

經營一個慈善組織相當不容易，Kenis指兩爬協會每月支出約3.5萬元，其中大部分是租金和醫藥費。帶一隻烏龜去看獸醫，要診斷、照X光、抽血等等，至少花費二、三千元。若果烏龜的狀況欠佳，需要做手術，或招致昂貴費用。Kenis亦很慶幸能找到一個願意為他們降低收費的獸醫。

我說出來，你也會笑我，政府每個月給我們的資助不到一萬元。

為了填補支出，兩爬協會參加義賣、學校講座、籌款才能勉強達到收支平衡。Kenis指員工三年前均受薪工作，不過都是靠資助補貼支出，現在越來越難申請資助，所以機構裡全都是義工。

救不完的龜　從何而來？

「動物、寵物（棄養）的問題，200%都是（源自）人的問題。」長期在前線拯救龜隻，接獲市民通報後會展開營救行動的動物救援組織「龜途」創辦人陳仲邦（邦sir）認為，現在棄養動物的情況猖狂，一大根源是飼主沒有考慮周全，包括龜長大後所需要的實際環境——要多少空間，要如何照料；更有家長以培養孩子責任感為由，買龜予孩子照顧，卻沒有想過若然孩子不喜歡或生厭，龜隻照顧責任由誰擔當：

動物很多的苦難都是來自寵物貿易，所以我是很反對人們飼養動物……牠們不是一些消費性（用途）的商品。牠們是有生命，有感覺，有感知，會痛的。

為了改變錯誤的養寵觀念，邦sir認為只做動物拯救遠遠不夠。教育市民在購買前停一停，思考一下自己是否真的用心愛護動物，願意承擔起主人的責任，才有機會從根本上解決棄養的問題。因此除了恆常的接報、出車、救援同收容之外，邦sir亦推動學校領養計劃和生命教育。

校園裡開拓「龜家」　學生定期餵食

位於鑽石山的聖文德天主教小學，是與「龜途」合作開展領養計劃的學校之一。在學校負責生命教育課程的教師李國喬（喬sir）表示，在三年前學校領養陸龜之後，便聯絡邦sir尋求指導和幫助，之後又陸續從「龜途」領養了六隻陸龜。現時每個星期，邦sir都會帶來小動物，舉辦講座與工作坊，與同學們分享自己的救援經歷，傳播正確的照料方式與飼養觀念。完成工作坊的同學會被授予「保育專員」的證書，從而進入「龜家」照料龜隻，亦肩負起帶領其他同學認識動物的責任。

「龜家」是校園裡專門飼養烏龜的地方，校門的角落裡有一個龜池，並配有排酸池以及冬日的暖房用來飼養巴西龜。在充足空間之下，龜隻們能在該範圍活動、休息、甚至打架。而由學生擔任的「保育專員」會定期來餵食、清理糞便。而「龜家」的一「欄」之隔是以龜糞為肥料，進行有機耕種的田地，種植着黃豆、蕃薯葉、大樹菠蘿、荔枝、茶葉等作物，每個學期由不同年級負責打理。目前，學校已經收養了八隻陸龜和超過80隻巴西龜。

寵物不是玩偶　需肩負責任去照顧

除了與邦sir合作，喬sir亦準備了對應的校內生命教育課程。為低年級生而設的「慈悲課程」會討論人與環境、動物的關係；去年開始，四年班的同學會設計貼紙、檔案夾等產品，通過義賣收入幫補照顧動物的支出。喬sir希望學生了解，飼養寵物並不是一個短期或簡單的工作，尤其是陸龜的壽命很長，一般能活到30至80歲，更有些能活超過一百年。「照顧是一項長期的工作，不是說我一次過照料五小時，然後就休息一年。」

你連身邊的動物都沒有愛過，你又怎會愛護其他弱勢群體呢？

喬sir希望學生由照顧學校的烏龜出發，由體諒和同理牠們的處境，到慢慢關心身邊有需要人士。透過這種身體力行的教育，慢慢培養學生對社會的關注。

從學校角度，養龜除了讓學生連結社會與救助動物，亦可供學生發掘自我。有如部份學生在學業上未必突出，卻可能對自然、動物有特別敏銳的感受。喬sir憶述，一名小四女生學業成績稍遜，自信心也不強；但在接觸過學校裡的動物後，她逐漸找到了樂趣，還說將來希望從事寵物相關工作。喬sir認為，生命教育的用處不單只是教導學生要愛護動物，更是培養不同範疇的人才：

可能幾十年後，他就是下一個邦sir。

【本文獲香港中文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實習刊物《大學線》授權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