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我家老爺子是誰嗎？你真以為你拿那個小破指甲蓋就能把我定罪嗎……這天下都是我們家老爺子幫著打下來的。你知道你跟他比你算什麼嗎？你就是一條狗。」

中國「十一國慶檔」上映的電影《神探之痕跡》中，中國知名導演陳凱歌之子陳飛宇飾演的「紅二代」馬朝陽，用斧頭砍殺多人被捕後對辦案警察說出的這番話，成了這部大尺度電影最出圈的宣傳片段之一。

這部拿下「十一檔」票房冠軍的電影，改編自橫跨幾十年的數起真實案件，由中國公安部新聞宣傳局指導創作和拍攝。影片密集觸及多個在中國頗為敏感的內容，包括文化大革命、1983年「嚴打」、「紅二代」殺人、軍警對峙、同性戀情侶製造巴士爆炸慘案殉情等，讓不少中國民眾驚訝這樣的劇情竟然全部能通過審核。

在中國電影行業普遍採用「劇透式營銷」的背景下，《神探之痕跡》的主要劇情和畫面，過去幾天都已被片方和官方媒體主動對外釋出。

綜合中國公安部和中共中央宣傳部電影頻道旗下「1905電影網」發佈的劇情介紹，《神探之痕跡》以中共黨內最高榮譽「七一勳章」獲得者、中國著名痕跡檢驗專家崔道植的故事為藍本，講述主人公崔尋在橫跨數十年的時光里，接連偵破多起重大案件。

影片通過四起與痕跡相關的真實案件，展現時代變遷下中國刑偵技術的進步：1971年冰城色魔案、1983年特大殺人搶劫案、1998年巴士爆炸案和2016年系列強姦殺人案，分別對應哈爾濱趙金成連環殘害幼女案、1983年嚴打「官二代」相關案件、武漢長江大橋「2·14」巴士爆炸案和白銀連環殺人案。

第一起1971年的色魔案中，冰城接連發生幾起作案手法相同的命案，受害者被殺害後，屍體都遭到侵犯。在物證稀少的困境中，崔尋把關注點放在受害者臉上兇手施暴時留下的齒痕，通過對牙弓、牙齒形態、牙齒排列間距及相互關係特殊性的觀察，最終鎖定兇手，開創中國刑偵領域「牙痕同一認定」的先河。

《神探之痕跡》官方社媒賬號釋出的視頻顯示，在這起時代背景設定為文革時期的案件中，兇手接受警察審問時說：「看《金瓶梅》，被我爹舉報了，說我耍流氓，那我就真耍個流氓給你們瞅瞅啊。」

據《三聯生活周刊》報道，冰城色魔案的不少鏡頭以恐怖片的手法來處理，嚇到不少觀眾。「色魔對未成年女孩的尾隨與加害，與那個父母被下放、勞改、孩子獨居家中的時代背景相互疊加，使案件在驚悚之外多了一層時代的荒涼感。」

第二起1983年「嚴厲打擊刑事犯罪活動」背景下的案件，則取材自開創中國「指甲同一認定」先例的真實案件。電影在講述這起案件時的尺度最大，《三聯生活周刊》指出，片中既有殺人魔馬朝陽持斧砍人的血腥畫面，也通過他高官子弟的身份觸及權力庇護下的司法困境，「構成對特定年代的一次批判性回望」。

據介紹，馬朝陽因為父親馬永祥在軍中的權勢，屢次逃脫法律制裁。他在犯下砍殺三人的大案後，省公安廳副廳長便要求趕緊結案讓無辜者頂罪。片中的公安廳刑偵總隊隊長王衛國等人不從後，馬永祥派出大批軍人包圍省公安廳準備搶人。在軍警對峙中，王衛國拔槍誓死抵抗，稱「誰都無法干涉司法調查」。

導演陳思誠接受澎湃新聞採訪時說：「第二個『指甲案』，我們是把當年的供銷社殺人案和一枚殘留的指甲游離緣案進行了合併，並且把1983年嚴打的時代背景融入進來，馬朝陽這個人物的身份也做了改編，是四個案子裏面戲劇性重構幅度最大的。」

這意味著電影中的「紅二代」馬朝陽和他的父親，是全片中唯一無法在現實中精準找到對應人物的角色。

人民日報社主辦的《國家人文歷史》曾在2013年製作「嚴打30年」專題，相關文章回憶1983年嚴打時寫道：「在京津滬等主要城市的官二代、軍二代聚居區，警車穿行，人人自危。天津槍斃了（中共建國元勛）朱德的孫子朱國華以及天津警備區的軍隊子女等，杭州槍斃了將門之後熊紫平、熊北平兄弟……不少作惡的幹部子弟在嚴打中落網，甚至被處以極刑，『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被認為是這次嚴打的一個突出亮點。」

文章稱，1983年的「嚴打」一直持續到1987年，是一場決策層主導的「司法運動」，各地出於政治運動慣性層層分解嚴打任務，有的甚至精確到一個單位有百分之幾的人必須列為嚴打範圍，當時的口號是「可抓可不抓的，堅決抓；可判可不判的，堅決判；可殺可不殺的，堅決殺」。

文章認為，嚴打在迅速肅清社會風氣的同時，也出現司法機關運動式集中執法重結果正義、輕程序正義，踐踏公民權利的惡例。「重典之下，嚴打的宏大敘事到底為正義與公平留下了多少遺產與遺憾，需要我們捫心自問。」

在電影中，崔尋通過比對指甲紋線認定馬朝陽是兇手後，對公安廳副廳長說：「為人民服務，不是為某個人服務。」《三聯生活周刊》稱：「這些大尺度的橋段與台詞，直指那個時代某些冤假錯案，是權力干預、程序缺失和技術薄弱的共同產物。」

中國官媒《環球時報》前總編輯胡錫進星期一（10月5日）在微博發文稱，《神探之痕跡》忠於真實案件和歷史背景進行創作，觸及社會角落的各種現象，包括同性戀。

片中的第三案1998年巴士爆炸案，包括崔尋在內的「刑偵四虎」通力協作，在短時間內迅速鎖定真兇。背後的真實原型，是1998年2月14日情人節發生的中共建國後武漢第一大案。一輛巴士當天上午在長江大橋發生人為蓄意製造的爆炸，造成16人死亡和30人受傷。

《人民日報》海外版曾報道，死亡的14人遺體被認領，唯獨剩下兩名可疑人物屍體。缺右手的男屍是江西民工曹軍，缺雙手的是與曹軍一起打工的同鄉鄒昌力。兩人認識後，從一起感嘆命運多舛，發展為同性戀人，進而產生悲觀厭世情結，約定在情人節殉情。

胡錫進認為，將以上種種情節納入其中的《神探之痕跡》「信息量之大、現實主義之勇敢、深刻……原來，今天的中國導演完全可以不束手束腳，而是充滿張力地進行電影創作」。

不過，《神探之痕跡》在中國電影評分網站豆瓣僅獲得6.8分（滿分10分）的評分，這部電影以4.23億元（人民幣，下同，8100萬新元）票房領銜的「十一檔」，大盤票房僅有11.64億元，創下12年來的新低。

《三聯生活周刊》評論稱：《神探之痕跡》總體上淺嘗輒止，「神探的『神性』是毋庸置疑的前提，核心人物的塑造停留在單一維度。對於一部被寄予『救市』厚望的國慶檔大片來說，這樣的完成度還是不夠，也是它無法真正拉動大盤的原因之一」。

無獨有偶，近期和《神探之痕跡》一樣讓觀眾驚呼「尺度大」、卻難稱「叫好叫座」的影視作品，還有中國國家安全部主導創作的國安題材電視劇《交鋒》。

這部當代台海諜戰劇，罕見地以已故台灣前總統李登輝1995年訪問美國引爆台海危機為背景，講述橫跨20年、號稱改編真實事件的兩岸諜戰故事，9月初開播第一天便拿下全國收視冠軍，但後續劇情走向卻讓不少觀眾感覺「虎頭蛇尾」，豆瓣評分也只有7.3分。

當觀影看劇不再是許多中國民眾日常娛樂的首選，官方背書的影視作品似乎正將「尺度突破」作為自救門路，但尺度大或許能製造一時的話題，觀眾是否願意買單，終究還是得看故事「燒不燒心」。

本文獲《聯合早報》授權刊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