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爾木茲海峽石油戰:美伊談判持續卡關 海灣與中俄怎麼辦?

撰文:劉燕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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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歷圍繞海峽的交火後,新一輪美伊談判已在卡塔爾登場。可是綜觀各方說法,談判輪廓似乎也正如衝突本身,因為巨大分歧而前景未明。

首先是6月29日,特朗普(Donald Trump)公開發文稱,「伊朗要求在卡塔爾舉行新一輪會談」;總統發言人也為此表示,美國特使威特科夫(Steve Witkoff)和特朗普的顧問兼女婿庫許納(Jared Kushner)「將於本週飛往多哈參加高級別會議」。

而卡塔爾雖在30日證實,威特科夫與庫許納確實抵達多哈,卻也同時指出「兩人此行目的並不是與伊朗進行談判」,而是「要與調解人和卡塔爾官員會面」。另會談雖圍繞所有區域問題開展,包括與伊朗的談判,也包括與黎巴嫩的談判,但美伊之間並沒有在多哈舉行高級別會晤或直接會談的計畫;伊朗外交部也在30日證實,將派遣專家代表團在「本週晚些時候」前往多哈討論協議,但不會與美國進行直接會談,兩國也尚未進入最終協議談判階段。

2026年6月22日,阿曼馬斯喀特,阿曼外交部長巴德爾(Sayyid Badr Albusaidi,右)會見由伊朗議會議長卡利巴夫(Mohammad Baqer Ghalibaf,左)率領的伊朗代表團。 (Reuters)

7月1日,美伊開始在卡塔爾展開「間接」技術談判。顯然,在經歷海峽衝突、缺乏互信的背景下,美伊談判正在遠離原始規劃:綜合當前各方消息,卡塔爾會談所要處理的,其實還是海峽問題與資產解凍,至於所謂「核談判換解除制裁」,如今看來只能持續推後。

但是即便只處理海峽與資產問題,各方博弈還是構成了複雜僵局:美國堅決反對伊朗控制海峽,並與阿曼合作開闢新安全航道;伊朗則堅持要於60天後開始在海峽收費,並且反對阿曼「引狼入室」,同時設法爭取其他海灣國家合作;阿曼則先是與伊朗商議海峽收費機制,接著又為國際開闢不受伊朗控制的新航道,如今又設法用仿照馬六甲海峽的「自願付費機制」彌合美伊分歧;沙特等其他海灣國家則公開呼籲航行自由,反對伊朗的收費與共管提案。

整體來看,海灣僵局展演了美國聯合圍堵、伊朗強渡關山的雙重博弈,海灣國家則反映衝突選項的不同光譜:卡塔爾斡旋、沙特與阿聯酋堅持自由航行、阿曼「雙管齊下」。而這背後,其實反映各國圍繞海峽的不同需求與困境,除了宏觀戰略博弈,當然還有做為議題核心的石油問題。

美國副總統萬斯(左)、巴基斯坦總理夏巴茲(中)及卡塔爾首相穆罕默德(右)2026年6月21日在瑞士出席4方會談(Pool via Reuters)

美國伊朗的石油博弈

首先是美國與伊朗圍繞石油的博弈對峙。

顯然,伊朗意在鞏固對霍爾木茲的影響力。這背後不僅有戰爭之下的求生考量、用新收入緩衝制裁壓力的盤算,更是為了未來長遠的操作槓桿:藉由襲擊海灣能源基礎設施、擾亂海峽自由通行,伊朗持續展現自己衝擊全球經濟的能力,並想藉此迫使美國讓步,不論是在當前談判,又或是更長遠的美伊賽局。

而油價,當然就是伊朗的重要槓桿。雖說伊朗並沒有真正出動大軍「正式」封鎖海峽,但通過攻擊油輪、要求以美元之外的貨幣支付費用、對自由通行施加限制、迅速通過法律草案正式確立對於海峽的控制權,伊朗已經成功展現將海峽「武器化」的決心,從而導致保費大幅上漲,迫使大量船舶避險繞道,並且直接推升油價。

這就對即將選舉的美國構成挑戰。一直以來,美國的「能源主導」政策都圍繞三個軸線開展:充足供應、低成本、高出口。而伊朗戰爭正好對這三個軸線產生了複雜效果。

首先是充足供應。從2005年開始,美國的原油進口量就持續下降,這背後主要原因是美國原油產量的大幅增加,從2005年的520萬桶/日增加到了2025年的1,360萬桶/日。而美國原油產量的成長,疊加了從加拿大進口量的增長,其實導致美國從海灣的原油進口佔比持續下降,到了2025年已經低於1%。因此伊朗戰爭觸發的能源危機,並不會導致美國發生原油短缺。

2026年6月26日,美國總統特朗普(Donald Trump)發文表示,伊朗無人機襲擊霍爾木茲海峽的船隻是對停火協議的「愚昧違反」(foolish violation)。(truthsocial@realDonaldTrump)

甚至,戰爭的影響之一,就是增加全球對於美國原油的需求,也就是推高了美國的原油出口。此前受到俄烏戰爭影響,這一趨勢已經有所增強,伊朗戰爭爆發更是導致各方爭相搶購原油,美國的原油出口量因此在3月、4月大幅增長,例如WTI在歐洲的出口量就增加了33%,5月分更是達到創紀錄的500萬桶/日。此外由於來自亞洲等地的競爭加劇,美國原油的交易價格更是持續溢價,這就導致美國原油在市場與價格上的角色進一步提升。當然,生產和出口基礎設施的限制,還是會進一步牽制美國原油出口的成長空間。

可以這麼說,在充足供應上,伊朗戰爭並沒有嚴重衝擊美國;在高出口上,這場戰爭明顯起到促進效果;可是在低成本上,美國就明顯嘗到戰爭苦果。關鍵在於,美國無法避免全球油價上漲的負面影響,包括汽油價格上漲、通貨膨脹,都會進一步衝擊美國經濟與中期選舉選情。

正因如此,特朗普政府被迫豁免了對俄羅斯、伊朗的海上石油制裁,但是油價依然居高不下;之後為了迫使伊朗同意開放海峽、讓步談判,美國又從4月13日開始封鎖伊朗港口,要用石油收入來對伊朗政權釜底抽薪。當然,伊朗仍能持續出售海上石油,藉此緩衝美國的封鎖效果。於是這場博弈在雙方持續施壓、反制後,逐漸形成當前均衡:美國以解凍資產、解除制裁的經濟誘因,換取伊朗同意開放海峽、推進核談判。

只是從當下發展來看,光是用經濟誘因換取海峽開放,也尚不能令美伊雙方達成均衡,反而成為新一輪博弈的起點:伊朗不肯放棄海峽槓桿,卻又需要重建資金;美國因為戰爭暴露自身弱點,卻也不希望伊朗為此得利。短期之內,美國或許能用資產解凍進程、豁免石油出口,來換取伊朗維持海峽開放;但伊朗對於海峽的宰制渴求,恐怕未必被經濟誘因完全壓制。

而雙方均衡一旦失控,軍事衝突就容易成為各自的「破局」出口,持續衝撞當前勉強維繫的戰爭護欄。

6月28日,巴林民防和救援人員在巴林穆哈拉格的一棟居民樓內工作,據巴林內政部稱,該居民大樓遭到伊朗無人機襲擊。(Reuters)

海灣與中俄的各自考量

當然,被這場衝突波及的重要第三國,也會成為博弈的參與者。

首先是位處震央的海灣國家。自從2月戰爭爆發以來,海灣合作委員會(GCC)的原油產量嚴重暴跌,光是在2月到3月,就從1,910萬桶/日下降到1,110萬桶/日,整體驟降42%。此外,海灣國家的關鍵能源基礎設施也遭到破壞,根據Rystad Energy估計,修復與重建成本約在340億至580億美元之間,其中大部分與石油和天然氣設施有關,估計高達500億美元。

以上種種,無疑會對仰賴能源出口的海灣國家造成經濟衝擊。因此到了4月,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已將海灣合作委員會的經濟成長預期下調了2.3個百分點。更糟的是,除了對石油產業與經濟的直接影響,任何限制海峽自由通行的框架,都必然削弱海灣國家作為可靠安全的油氣供應國、剩餘產能持有者的優勢地位。

正因如此,海灣國家基本全數反對伊朗的收費計畫。即便是與伊朗持續協商收費機制的阿曼,也明顯是在鄰國、國際與美國壓力下,反覆釋放平衡訊號,強調自己遵守國際法、不贊成伊朗收費,但也持續探尋「自費付費」等可能出口。卡塔爾則似乎有意配合美國操作,暫不移交伊朗號稱已被解凍的60億美元資產,意圖強化對伊朗的談判施壓。

不過從當前局面來看,或許就連美國都不能確保海峽未來開發。因此探尋「新出口」、新路線,將是海灣各國的必行之舉。例如沙特與阿聯酋,前者基本已在戰爭期間「繞過霍爾木茲」,後者則是推出推出「零霍爾木茲依賴」(Zero Hormuz Dependency)計畫。

2026年6月18日,美國與伊朗簽署諒解備忘錄後,圖為身處霍爾木茲海峽靠近阿巴斯港的船隻。(Reuters)

當然,管道投資成本高昂、耗時漫長,還需要滿足商業化標準,這就牽涉改變行銷、貿易和定價模式。此外如果伊朗兵行險招,管道本身其實也可能攻擊目標,因此未必能夠確保100%的安全運輸。但即便如此,建設管道本身就是拓寬多元優勢,同時降低對於海峽的脆弱依賴,並且能向市場展現自己作為可靠安全供應商的決心。因此就算「繞過霍爾木茲」、「零霍爾木茲依賴」有實踐上的障礙,海灣國家也必然朝著這個方向前進。

再來就是身陷烏克蘭戰場的俄羅斯。如前所述,戰爭迫使美國豁免對於俄羅斯海上石油的制裁,這直接導致原本承受制裁重擔的俄羅斯獲得緩衝。回顧2025年12月至2026年2月期間,俄羅斯對印度的原油出口量降為130萬桶/日,較2025年的170萬桶/日下降約40萬桶/日。這毫無問削弱了俄羅斯的石油定價權,並使其貿易物流面臨巨大壓力,海上石油滯留量也飆升至極高水準。

但伊朗戰爭的爆發導致油價上漲,再加上俄羅斯意外獲得部分石油制裁豁免,兩相疊加讓俄羅斯的石油出口收入來到俄烏戰爭後的最高水平。可是作為回應,烏克蘭也加大了對於俄羅斯能源基礎設施的攻擊,這就導致俄羅斯的石油出口幾乎沒有成長,收入增長基本主要來自溢價。

更重要的是,伊朗戰爭如果持續擴大,例如走向長期地面戰,俄羅斯南境、高加索、中亞等前蘇聯空間都可能因此震動,這恐怕是身陷烏克蘭的俄羅斯極不樂見的局面。因此即便俄羅斯能從高油價中獲益,但截至當下,莫斯科對於海峽危機的公開立場,始終都與海灣國家、中東各方、甚至美國相同:航行自由必須獲得確保。這背後顯然出自「避免升級」的息事寧人心理。

再來是作為伊朗主要石油買家的中國。整體來看,中國相當依賴霍爾木茲海峽,近50%的原油、40%的石腦油和45%的液化石油氣都經由這條水道進口,不過因為中國習慣性的戰略儲備,最終也並沒有因為戰爭蒙受巨大衝擊。

2026年5月6日,中國外長王毅(右)在北京與伊朗外長阿拉格齊(Abbas Araghchi,左)舉行會談。(X@CGTNOfficial)

只是即便戰略儲備有助緩衝影響,長期的供應中斷還是可能導致供應缺口。包括因為海灣地區的進口減少,中國3月的原油進口量也隨之下降。此外由於原油供應減少、成本上升以及煉油利潤率承壓,中國煉油廠也已降低開工率。更重要的是,中國依然面臨油價上漲、石油成本上升、石化原料供應緊張和全球經濟前景惡化等多重壓力。顯然,即便中國手握緩衝措施,卻絕非能夠長期樂觀、持續外於衝擊。

因此,雖說中國反對海灣與美國的「軍事打通海峽」提案,卻也從未贊成伊朗控制海峽並收費,而是呼籲維持海峽自由航行。當然,這不意味中國會為了施壓伊朗而拒絕購買石油、以此對政權進一步施壓。在可見未來內,中國依然會是伊朗最主要的石油買家,但也持續呼籲海峽局勢降溫。

可以這麼說,伊朗雖然具備干擾、封鎖海峽的軍事能力,卻也面臨不小的外交阻力,以及持續沉重的經濟壓力。或許正因如此,即便美伊彼此一陣交火,海峽當前也依然維持流動,因為美伊彼此都還沒放棄談判開放這條路,即便核問題因此持續懸而未決。

展望未來,如果美伊雙方再度交火、戰爭再升溫,有鑑於美國希望穩定油價、伊朗也需要石油收入,或許可能導致海峽形成某種多層體系:部分國家可以通過協商,促成船舶的安全通行,無論是否收費;而另一些國家,則被禁止通過海峽,又或是拒絕在「准入受限、有條件且受控」的框架下通行。歸根結柢,這是一場波及各方的失控戰爭,探尋出口恐怕也要各憑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