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若只如初見。這大概是印度總理莫迪（Narendra Modi）最想對美國總統特朗普（Donald Trump，又譯川普）說的吧！

遙想當年，兩人你儂我儂，攜手日本、澳洲，想用「印太戰略」把中國放在火上烤。如今，中國風雨不動安如山，首先出現裂隙的反而是昔日的「最佳拍檔」。

上海國際問題研究院研究員劉宗義告訴觀察者網，隨着美國全球戰略收縮，刺激了盟友自主性，「要他們自己親自下場來遏制中國」。

美印表面雖然起了波瀾，但冰山下面仍然「盤根錯節」。

對中國構成直接威脅的方面，美印關係並沒有本質上的變化。

但，美國也明白印度「不知感恩」，不會放任對方成為下一個「中國」。成為中國產業全球化的一部分，是印度的最佳出路。

劉宗義提醒道：雙邊關係不能為友好而友好，要對等，要互相尊重。

以下為對話實錄：

觀察者網：近期，美國宣佈將「印太司令部」改回「太平洋司令部」，其中把「印」字去掉了。外界普遍分析，這是雙邊關係降級的又一表現。
劉宗義：美印關係確實惡化了。

第一，在特朗普第二任期之前，美國對印度的政策是「戰略利他」，且是兩黨共識。如今，變成了「交易外交」。這是一個趨勢，即便特朗普下台，新任總統也不會變回去了。

美國國務院常務副國務卿克里斯托弗．蘭道（Christopher Landau）在印度瑞辛納對話上講了真心話、大實話：不會像之前支持中國那樣支持印度，讓印度變成美國的競爭者。

第二，美國讓印度推行的印巴「脱鈎」政策（de-hyphenation）破產。去年與巴基斯坦的「5．7空戰」後，美國把這個「鈎子」又給鏈上了。這是印度無法接受的，畢竟莫迪推動這個政策十多年了，就是不想讓國際社會認為印度和巴基斯坦能夠平起平坐。在特朗普接下來任期內，對巴基斯坦關係可能也不會發生劇烈扭轉。

第三，特朗普對H-1B簽證的變化，再加上美西方社會反印度移民的傾向，導致民意基礎被嚴重削弱。之前印度很多IT人才跑到美國去，這在印方和美國建制派看來是兩國最重要的基礎。現在這種人文聯繫的基礎被嚴重削弱了。

雖然美印關係急轉直下，但有一點沒有變，雙方國防合作沒有受到影響，軍演、軍售照常進行。還有關鍵礦產，印度積極參與美國組建的聯盟，這是對中國實打實的遏制。

對中國構成直接威脅的方面，美印關係並沒有本質上的變化。

觀察者網：不過，也有分析稱，這是美國對中國的戰略迷惑。表面上看似雙邊關係降級，實則是為了讓中國對印度放鬆警惕；只要印度肯放低身段，繼續配合美國，最終會獲得更多利益，中國則可能受損。這種說法，合理嗎？
劉宗義：有合理的地方。

首先，美國戰略收縮，也意味着力量集中。原來是兩個拳頭打人，一個打在印度洋，一個打在亞太。現在，要把力量更集中在亞太，自然要先收一收拳頭，再出擊。美國近期在亞太軍事部署，就是為戰爭做準備。

其次，美國退出，客觀上激發了其亞太盟友自主性，要他們自己親自下場來遏制中國。

第三，印度承受了較大壓力。印度戰略界非常不願意看到全球G2格局出現。印度前外交秘書薩仁山（Shyam Saran）就說過，這將是一場噩夢。印度絕對不會接受G2，所以會行動起來，阻撓中國成為亞太主導。

‌印度戰略評論家拉賈．莫漢（C. Raja Mohan）‌前不久發文稱，由於美國政策改變，印度需要完全倒向美國，與美國真正結盟。其實，也有印度學者認為，印度現在對美國更加貼近，甚至百依百順，更加馴服。

為何會這樣呢？因為「5．7空戰」，印度被打得落花流水、一敗塗地。這樣情況下，印度在全球能找到與中式武器系統抗衡的武器裝備只有美國的了。

今年美國攻打伊朗前，莫迪跑到以色列去站隊，就是希望通過以色列獲得美國武器。印度想完全依附美國，武器是他們最重要的考量，沒有其他國家可以依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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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察者網：美國兩黨又拿出最新版對俄製裁，大量購買俄油的印度很可能成為被徵稅目標。
劉宗義：這個提案出台的背景比較微妙，正好趕上參議員格雷厄姆去世。他生前一手促成這個提案，且在對俄議題、烏克蘭問題上，都發揮了非常大的作用。最開始，格雷厄姆反對特朗普，等到特朗普上台後，他又成了總統堅定支持者。所以，特朗普說這個提案紀念他，算是符合事實的。

最開始這個提案是加稅500%，實際上沒有可執行性，現在降到100%，可執行性反而提高了。

特朗普本身又有豁免權，購買俄羅斯石油和天然氣的主要國家，其中幾個是美國盟友，比如法國、日本，如果再對他們徵稅，讓原本脆弱的盟友關係更加不合。

當然了，中國是頭號買家。特朗普之前對中國搞過加稅，沒什麼用。

這個提案還有個背景，就是剛剛結束的美印貿易談判，並沒有達成協議。

去年美印貿易談判，也談得不好。從美國角度看，認為印度人傲慢且強硬，胡攪蠻纏，「得寸進尺」。特朗普為此感到厭煩和惱火。去年突然加徵25%關稅，某種程度上，就是對印度人談判風格的回應。之後，又拿買俄油作為藉口，再加25%關稅。

這次如果再加100%，對印度來說，壓力是夠大的。

觀察者網：面對兩國關係逐步降級，印度會不會動了撇開美國的心思，自己再搞「小圈子」？、
劉宗義：對於美國的「印太戰略」，印度非常熱衷。在特朗普第一任期，印度可謂「上躥下跳」。

「四國機制」（QUAD）2017年復活，2019年從司長級又升格為部長級，後又發展成峰會級。印度在整個過程中都極其主動。

為了顯示重視，印度於2019年在外交部下面專門成立了「印太司」。印度不光配合美國，而且積極推動，因為背後有所企圖。

過去10年，特別是莫迪第二任期開始後，藉助美國的「印太戰略」，印度也形成了本國崛起的「大戰略」。這個「大戰略」就是利用美國的「印太戰略」，拉住美國，遏制中國，推動全球產業鏈向印度轉移，從實現印度經濟騰飛，進而大國崛起。

這個「大戰略」還有個涉及全球秩序的目標，實現「多極亞洲、多極世界」，「多極亞洲」是「多極世界」的前提。就是在亞洲，不能讓中國一家獨大；或者說，至少印度和中國要「平起平坐」；要麼是，「中日印」三分亞洲。

2018年，特朗普對中國發動貿易戰，印度就遊說全球1000多家跨國公司將他們在中國的產業鏈轉移到印度。

緊接着，中國爆發新冠疫情。當時，印度戰略界幸災樂禍，高呼「百年一遇的機會來了」。

到了拜登執政時期，印度又有個新的研判。在2021年冬天到2022年左右，印度戰略界高層認為，由於美國的「印太戰略」和QUAD基本成型，在西方圍堵下，中國崛起之窗正在關閉或已經關閉，所以他們對其對外戰略做了微調：從重點推動美國的「印太戰略」成型，轉向在印度洋地區排擠中國影響力，以及在全球南方爭奪領導地位。這是2023年印度在G20峰會前後提出要成為「全球南方領袖」的背景。

但是，特朗普開啟第二任期後，由於美國對華、對印政策的變化，印度的所謂「大戰略」崩塌了。

其實，除了推動美國「印太戰略」成型外，印度也有自己的「印太戰略」，跟美國的版本有重合之處。當特朗普調整南亞政策導致印度「大戰略」難以實現後，現在看來印度並沒有放棄自己的「印太戰略」。

印度自己的「印太戰略」有兩個支柱。一個是2015年提出的「薩迦」（SAGAR，即地區同安共榮）。另一個是「東向行動政策」，這是由90年代初期的「東向政策」升格而來。

印度版「印太戰略」的重心是印度洋，涵蓋亞太地區。在亞太地區，其目的就是要把跟中國有衝突、有爭議、關係不睦的國家聯合起來，比如日本、澳洲、菲律賓、越南等，組成戰略安全同盟，來牽制、遏制中國。

在美國的「印太戰略」中，比如QUAD之下，呈現的是四邊關係。實際上，還有眾多三邊和雙邊關係。印度就是要把這些三邊、雙邊關係整合起來，但目標沒變，仍是「多極亞洲、多極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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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察者網：所以，印度近來動作頗多：剛歡迎完日本首相高市早苗，緊接又往東看，莫迪出訪澳洲等國。
劉宗義：從印度角度看，日本有資金有技術，兩國還可以軍事合作，一東一西對付中國。

跟澳洲呢，印度也會從軍事層面談合作。而且，澳洲有礦產、稀土，特別是鈾。印度本身稀缺，之前就放言要用本土的鈾造核武器，用進口的鈾發電。以前主要是從從加拿大等國進口鈾，現在又跟澳洲簽協議，可以進口鈾。

與新西蘭呢，主要是移民問題和經貿談判。

像印度、日本這種國家，原來是希望拉住美國，讓美國出錢出力遏制中國，同時藉助所謂的「遏華大業」從美國獲得資金、技術、武器等，實現自己的發展目標或大國崛起的戰略企圖。

印度、日本的統治階層對中國的仇恨深入骨髓，非常害怕中國成為地區秩序主導力量，也堅決不會允許這種情況出現。

美國深刻意識到這兩點。當前，美國因實力不濟而不得不戰略收縮。但美國也明白，從「印太」後撤反而會刺激日印兩國主動跳出來。

如今，也的確看到了美國後撤導致的這個效果。

觀察者網：除了發達國家，莫迪也很關注印尼，他想從印尼獲得什麼？
劉宗義：印度戰略界有個設想，希望能與中國解決或者穩定北部邊境問題，從而把力量轉向南部海洋，在海上截住中國。大量國防預算花在陸軍上，這極大牽制了印度，妨礙其在南部海上截住中國。其中，馬六甲海峽就是個關鍵節點。

最近十多年，印度投入大量精力加強印度洋海上基礎設施建設，設立軍事基地，特別是在安達曼-尼科巴群島，兩個群島扼守馬六甲海峽西口。

馬六甲海峽主要涉及四個國家，印度、馬來西亞、印尼還有新加坡。特別是印尼，有個沙璜港，印度在2015年左右就希望加強與印尼的合作。他們以維護馬六甲海峽安全為由加強合作，實際上要遏制中國的海上通道。

印尼還有關鍵礦產，比如對電動車至關重要的鎳礦，這是印度非常渴望的。

觀察者網：印度自身實力已經到了逼得美國要防止其成為下一個「中國」的地步了嗎？
劉宗義：中國發展主要是靠自己的力量。但是，印度不少人，包括像外長蘇傑生這樣的高層，也錯誤地認為，中國是在美國扶植之下才發展起來的。蘇傑生等人一直在宣揚這種虛假敘事。

促使美國改變政策的關鍵不是印度自身的實力，而是印度這個民族的統治階層所表現出的民族特性。美國人說過，印度是一個不知感恩的民族。過去那麼多年合作，美國方面認為沒能從印度那裏獲得任何實質性幫助，寒心了。連美國的印裔學者阿什利-泰勒斯在被抓起來之前都連續發文批評印度。印度總是耍嘴皮子，口惠而實不至，特別是在遏制中國方面，沒能為美國出力太多。

當然了，美國也的確感受到了印度在服務業方面的威脅，主要是中低端服務業。高端服務業是留在美國本土的，中低端的會外包給印度。印度人力成本低，衝擊了美國本土就業，引起美國國內不滿。

觀察者網：未來會不會出現這麼一個場景：美國會讓印度繼續繁榮，但保持在一個限度，繁榮到能夠對抗中國，但又不至於強大到挑戰美國？美國需要做出微妙的戰略平衡。
劉宗義：美國難以做到這一點。

印度拿什麼來對抗中國？印度要想發展，就必須專注製造業，但不可能從美國實現產業轉移，印度發展製造業需要的產業鏈在美國就不存在，只能從中國轉移。

觀察者網：中國也講過，下一個「中國」還得是中國，那中國如何看待印度的發展？
劉宗義：中國通過「一帶一路」實現與周邊國家以及南方國家的密切聯繫，合作的基礎就是中國產業鏈的延伸，大家形成利益共同體、命運共同體。

如果印度不成為中國產業全球化的一部分，必然就要落伍。

比如中國跟東南亞國家的合作，就是一起實現繁榮發展。但，印度所走的路，正好跟我們相反。

印度發展的前提是不讓其他國家發展。在南亞地區，印度不讓周邊中小國家發展。在亞太地區，印度又想方設法取代中國。

為此，印度甚至不惜人為製造地緣政治衝突，藉助恐怖主義勢力發動代理人戰爭，比如在中巴經濟走廊問題上。

印度選擇的道路是破壞地區穩定和平，中國是千方百計促進地區穩定繁榮發展。

觀察者網：近期，印度頻繁鬆綁對華政策限制。這是印度終於意識到這個問題，開始自我改善了嗎？
劉宗義：印度是被逼無奈。這些改善措施都是功利性、技術性、策略性的。

印度並沒有進行戰略調整。如果調整戰略，就應該完全放棄針對中國的「印太戰略」，放棄追求所謂「多極亞洲、多極世界」，亞洲本來就是「多極」的，現實就是如此，用不着印度追求。印度的目標只是為了遏制中國、制衡中國。

印度目前對中國開放的投資領域，都是自身急需的，而且有時間限制。

印度批准四家中國電力設備製造商參與政府招標，時限只有兩年。就是中企去投資，兩年後，就可能又「關門打狗」了。

還有簽證問題。中國一年給印度發放38萬張簽證，印度只給我們發放2000張，完全不是對等關係。

討論中印關係，不能為友好而友好，必須要對等，要互相尊重，不能是單方面的。

【本文獲《觀察者網》授權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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