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示威失控逾2千人被捕 馬克龍民意崩盤引爆社會危機
2026年9月,我剛剛到巴黎社會學與政治學研究中心訪問,沒想到很快就親歷了一場席捲全法的全國性抗議浪潮,也得以近距離觀察這場騷亂如何一步步從小範圍的利益訴求,演變為整個法國社會不滿情緒的總爆發。
撰文:李煜華(復旦大學國際關係與公共事務學院博士研究生,巴黎社會學與政治學研究中心訪問學者)
10月17日,抗議浪潮達到一個新高峰。在巴黎克利希廣場附近,大批示威者沿着馬真塔大道向北行進。人群裏年輕人居多,大多不過十幾二十歲,但也不乏中年人和頭髮花白的老人。有人身披旗幟,有人舉着手寫標語,還有人推着音響,帶領周圍的人群唱歌。鼓點、歌聲和口號此起彼伏,遊行隊伍沿着寬闊的大道一路延伸,匯入克利希廣場。
人群中還不乏頗為奇特的裝扮。有人打扮成《海賊王》、《火影忍者》中的人物,還有人扮成蝙蝠俠,穿行於揮舞旗幟的示威者之間。一些年輕人爬上路燈柱和巴士站牌,試圖佔據更高的位置。克利希廣場中央,紀念1814年巴黎保衛戰的蒙塞元帥紀念碑也成了人們攀爬的對象,碑座周圍隨處可見各種標語。昔日為紀念巴黎保衛者而建立的雕像,如今又置身於喧鬧的抗議人群之中。
距離廣場兩百米左右的地方,前方道路已經被警察封鎖。身穿深色制服的警員組成兩道警戒線,阻止行人繼續通行。
人群中,不時傳來一陣整齊的歌聲:「On est là!On est là!」這是法國社會運動中頗為流行的歌曲《On est là》(我們在這裏)。它曾伴隨2018年的「黃背心」運動傳遍法國,如今又被年輕一代重新唱響。有人領唱,周圍的人便舉起手臂,跟着旋律高聲應和。
另一陣聲音接着響起:「Siamo tutti antifascisti!」——「我們都是反法西斯主義者!」這句意大利語口號在歐洲左翼運動中流傳已久。此外,「Macron démission!」(「馬克龍下台!」)(Emmanuel Macron)以及帶有鮮明反警察色彩的「ACAB」也此起彼伏,帶動起整條街道的聲浪。
標語同樣五花八門,而且大多出自示威者之手。人們找來紙板,在上面寫下口號、畫上圖案,便成了各式各樣的抗議標語。「Eat the rich」(吃掉富人)格外醒目,類似的紙板在人群中出現了不止一次。有人畫了一隻穿西裝的粉紅色肥豬,旁邊寫着「錢應該給人民,不該進你們的口袋」;有人將「青年、共和國、公共服務」寫在同一塊紙板上,宣稱它們屬於「同一場鬥爭」。還有人舉着支持勒龐(Marine Le Pen)和國民聯盟的標語,與隊伍中此起彼伏的反法西斯口號形成鮮明對照。
此外,10月17日恰逢1961年巴黎警方鎮壓阿爾及利亞人示威事件六十五周年。一些年輕人舉起阿爾及利亞國旗,打出「絕不遺忘,絕不寬恕」的標語,將歷史記憶與當下的警民衝突聯繫起來。
有趣的是,離開這些被封鎖的街道,巴黎仍然保持着另一種日常節奏。相隔不過一兩條街,咖啡館和小酒館的露台上仍坐着不少人。有人用餐,有人閒談,繼續享受着周末的秋日陽光。熱烈的政治動員與尋常的城市生活,在幾百米的距離內並置。
然而,僅僅幾個小時後,巴黎的局勢便急劇惡化。
下午人群還在沿馬真塔大道唱歌、舉旗,入夜後,這條大道及附近街區的部分店鋪已遭到嚴重破壞。部分蒙面人員砸開商店櫥窗,衝入店內搶奪商品;燃燒的垃圾桶和臨時路障阻斷交通,警方使用催淚瓦斯和水炮驅散人群。共和國廣場附近,超市、藥店及其他店鋪遭到洗劫。夜幕降臨後,部分街區滿地碎玻璃,商店匆忙用木板封住破損的門窗。
騷亂遠遠超出了巴黎。利摩日歷史悠久的市政廳遭到縱火,里昂市中心的旅遊辦公室被焚燒,馬賽等城市的公共建築受到衝擊。法國多地的商業街區和政府設施出現嚴重破壞。
據法國內政部統計,10月17日全國約55萬人參加示威,組織方估計達到80萬人。隨着搜捕和傷情統計繼續更新,截至18日晚,已有超過2000人被捕,600餘名警察、憲兵和消防人員受傷;另有一名示威參與者在巴黎因心臟驟停死亡。
深夜,總理塞巴斯蒂安.勒科爾尼趕到巴黎警察局指揮中心,將當天的部分暴力歸咎於有組織的極左翼行動網絡,要求各政治力量在共和國與破壞者之間明確選擇立場。
10月17日的風波早已醞釀多時。9月下旬,巴黎郊區一些學校因師資短缺和教學條件問題發生抗議,隨後波及更多校園;社交平台上反對燃油漲價的全國行動號召也已傳播多時。進入10月,工會、「黃背心」支持者與青年群體陸續加入,原本分散的訴求逐漸匯聚。17日的大規模示威以及隨後發生的騷亂,終於把這場持續數周的社會不滿推到了法國政治生活的中心。
憤怒背後:歐洲的困境與法國的危機
教育領域的積弊,是近期社會不滿的重要來源之一。
法國公共教育長期肩負促進社會平等的使命,但部分郊區學校的師資、校舍與教學條件持續承壓,不同家庭能夠獲得的教育資源也存在差距。進入高等教育階段,招生競爭、住房負擔和生活成本又加重了年輕人的焦慮。
經濟學家皮凱蒂近日指出,2017年以來法國高等教育名義預算雖有增長,但扣除通脹並考慮學生人數增加後,實際生均投入有所下降。學校門前的抗議由此觸及了一個更大的問題:年輕人還能在多大程度上相信教育能夠改善自己的生活?
與教育領域的不滿相伴的,是燃油價格持續上漲。早在9月7日,社交媒體上就出現號召民眾於10月17日抗議油價的視頻。其後,隨着中東衝突影響國際石油供應,法國汽油和柴油價格上行,網絡號召逐漸獲得更多關注。
法國國家統計局今年9月公布的研究顯示,如果按照2026年春季燃油價格重新測算,在收入和出行條件不變的情況下,每年燃油支出超過一個月收入的有車家庭比例,將從2021年的10.6%上升至22.4%。能源漲價直接擠壓了工薪家庭的可支配收入,也增加了農業、漁業和運輸業的經營成本。
2018年的「黃背心」運動曾從燃油稅爭議發端,繼而觸及稅收公平與政治代表問題;今天,生活賬單再次將這些積蓄已久的不滿帶回公眾視野。進入10月中旬,燃油抗議與教育領域的行動、工會圍繞工資和公共服務的訴求逐漸交匯,最終促成17日的全國動員。
這場危機還有超出法國國境的背景。
俄烏衝突長期延宕,已經改變了歐洲維持安全、能源供應和工業競爭力的外部條件。冷戰結束後,歐洲曾長期依靠俄羅斯相對廉價的能源、美國提供的安全保障以及全球化市場形成的產業分工,維持較為穩定的經濟發展環境。
2022年俄烏衝突全面升級後,歐洲加速減少對俄羅斯能源的依賴,轉而增加液化天然氣進口,建設新的接收設施和運輸網絡。2021年至2025年,俄羅斯對歐盟的管道天然氣供應下降約90%。能源來源雖然更加多元,但歐洲也更容易受到國際市場波動和地緣政治衝突的影響。
與此同時,俄烏衝突推動歐洲持續增加軍費和軍工投入,對烏援助與防務建設也逐漸成為長期財政負擔。2025年北約海牙峰會提出,到2035年將成員國國防及相關安全支出目標提高至GDP的5%。對於財政本已緊張的歐洲國家而言,安全支出的擴大意味着更多預算需要從其他領域重新安排。歐洲過去依賴的廉價能源和相對有限的安全支出正在成為歷史,維持工業優勢與社會福利的成本隨之上升。
更為棘手的是,歐洲寄予厚望的綠色轉型,也在這一過程中遭遇新的挑戰。歐盟原本希望通過新能源發展減少對進口化石燃料的依賴,同時培育新的工業優勢。然而,風電、光伏、電網和儲能建設都需要大量資金,較高的融資成本和能源市場波動又影響着投資回報。新能源汽車、電池和光伏製造等領域還面臨來自其他市場的激烈競爭,歐洲本土產業亟須降低成本、提高效率。
與此同時,能源轉型也需要普通居民承擔部分調整成本,碳排放政策與燃油、供暖價格之間的聯繫越來越受到關注。2026年,歐盟已將建築和道路交通領域新碳排放交易體系的實施時間推遲至2028年,便反映出能源政策面臨的社會壓力。
法國還面臨自身特有的挑戰。
與德國等過去高度依賴俄羅斯天然氣的工業國家相比,法國擁有規模龐大的核電體系,電力生產對於進口天然氣的依賴相對較低。但核電優勢無法使法國完全擺脱國際能源市場。交通運輸和大量工業活動仍受油氣價格影響,核電站的維護、老舊機組更新和新一代反應堆建設也需要長期資本投入。
法國在非洲的處境,又使其傳統能源優勢面臨新的挑戰。長期以來,法國企業在尼日爾等前殖民地經營鈾礦,礦業投資與當地政治關係、軍事合作相互交織,形成了延續數十年的資源供應網絡。近年來,馬里、布基納法索和尼日爾建立薩赫勒國家聯盟,要求重新掌握資源開發權與收益。2025年6月,尼日爾宣佈將法國歐安諾集團控股的SOMAÏR鈾礦企業國有化,使法國企業面臨礦業資產與經營權爭議,既有鈾產品供應安排也受到影響。這場爭端反映出法國憑藉長期政治影響力維持的部分資源優勢正在削弱,保障戰略產業供應需要增加協調與投入。
這一變化恰逢法國重振核電產業的關鍵時期。老舊機組需要維護更新,新一代反應堆建設耗資巨大,法國推進的六座EPR2反應堆建設計劃,按2020年價格計算,目標成本已達728億歐元。海外資源關係變化增加了供應安排的難度,國內能源設施更新則需要鉅額資金支持。與此同時,國際油價上漲又推高了交通、生產和居民生活成本。法國既要應對眼前的能源賬單,也要為維持長期核電優勢持續投資,兩類壓力從不同方面考驗着本已緊張的經濟和財政。
法國國內財政也已顯疲態。戰後數十年,法國依靠工業發展和財政收入增長,建立起覆蓋教育、醫療和養老的福利制度。如今,人口老齡化推高社會保障支出,能源與國防建設需要持續投資,債務利息又不斷擠佔財政空間。按照政府預算,2026年法國經濟預計僅增長0.5%,財政赤字達到GDP的5.4%;2027年債務利息支出預計升至912億歐元。政府計劃實施約540億歐元的財政調整,但學校、醫院和社會保障同樣需要資金。過去能夠依靠經濟增長逐步緩和的利益矛盾,如今越來越需要通過重新分配有限的財政資源來解決。
馬克龍執政以來,試圖通過降低資本和企業稅負、改革勞動市場與養老金制度,鼓勵投資、恢復增長。2018年,政府調整財富稅並對資本收入實行統一稅率,隨後逐步降低企業所得稅。然而,改革的收益與成本分佈不均:資產持有者較早獲得稅收優惠,勞動者則面對延遲退休等調整,普通家庭期待的收入改善遲遲未能充分實現。政府寄希望於投資增長改善經濟處境,許多勞動者卻首先承擔了改革的現實成本。2023年養老金改革引發的持續抗議已暴露這一分歧。隨着議會進一步分裂,財政調整愈發難以獲得穩定支持,馬克龍政府所強調的增長與效率,也越來越難以平息民眾對現實生活的擔憂。
經濟調整的壓力最終轉化為一場關於代價由誰承擔的爭論。政府難以通過增長滿足各方期待,現有改革又無法形成穩定妥協,街頭因而成為這種分歧最直接的表達場所。
從抗議到騷亂:暴力何以升級?
此前數周,法國的抗議已不時伴隨警民衝突,10月13日更發生了局部打砸。然而,到了17日,事態還是急劇惡化。巴黎市中心多處街區陷入混亂,公共建築遭到攻擊,商店被洗劫,騷亂一直持續到深夜。相比此前的示威,這一天究竟發生了什麼變化?
10月17日原本就帶有不同於此前抗議的色彩。這個日期最早來自社交媒體上反對燃油漲價的號召,其間又恰逢教育領域抗議持續發酵,工會和其他社會組織相繼響應。尤其是「黃背心」的重新出現,給這場運動增添了幾分熟悉的意味。
2018年的「黃背心」運動曾從反對燃油稅出發,逐漸發展為對馬克龍政府的全面抗議。當時,封鎖道路、臨時集結乃至衝擊巴黎政治中心,都曾成為運動的一部分。此次雖然只有部分老成員響應,17日的行動也缺少統一組織,但那種繞開傳統工會、直接向政府施壓的街頭政治方式,卻隨着新一輪反政府情緒重新活躍起來。對一些參與者而言,按照既定路線走完一場遊行,已經很難滿足他們的政治期待。
這種區別在17日當天表現得格外明顯。巴黎的正式遊行原定下午出發,但從上午開始,聖拉扎爾車站和市中心便已出現零散集結。警方禁止示威者進入部分敏感區域,試圖將人群限制在獲准路線上;一些抗議者卻執意向愛麗舍宮、協和廣場等地靠近。警察驅散後,人群很快又在附近街道聚集,雙方一路追逐。到了下午,馬真塔大道上的隊伍仍在唱歌、舉旗,另一邊的衝突卻已經不斷加劇。巴黎街頭實際上出現了兩種截然不同的抗議場面:一邊是有組織的群眾遊行,一邊是越來越難以控制的流動性對抗。
而在這些主動尋求對抗的人員中,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所謂「黑塊」(Black bloc)。這是一種在歐洲激進街頭運動中延續已久的行動方式。參與者通常身着黑衣、蒙面集結,藉助人群掩護迅速移動,將警察及具有資本象徵意義的設施作為攻擊目標。在一些無政府主義者和激進左翼活動者看來,破壞銀行櫥窗、衝擊警察陣線,本身便具有政治反抗的意義。法國近年來數次大規模社會運動中,都出現過類似行動。17日傍晚,瑪德蓮廣場附近的蒙面人員便曾有組織地向警察陣線發動衝擊,試圖突破通往協和廣場的封鎖。他們不斷推進路障,向警察投擲雜物,警方則使用催淚瓦斯和震爆彈還擊。雙方的對抗已經遠遠超出一般示威的範圍。
這些激進行動之所以造成如此嚴重的後果,也與當天警方的處境有關。17日的實際動員規模超出了警方原先的預判,巴黎的正式遊行路線直到前一晚才最終敲定。面對不斷出現的臨時集結,警力被分散到市中心多個地點,一些小規模警察隊伍甚至陷入被數百人圍困的境地。下午4時左右,在雷奧米爾大道,十餘名警員便一度只能邊使用防暴武器邊後退。隨着越來越多的人員向市中心流動,原本部署在各處的警力不得不反覆調動。激進人員利用大規模動員尋找突破口,警方則疲於堵截,巴黎街頭逐漸陷入顧此失彼的局面。
真正使騷亂進一步失控的,是另一批人的加入。隨着警方將大量力量投入街頭對抗,一些商業街區逐漸失去保護。最初,部分破壞行為還帶有明確的政治意味,銀行和其他商業設施成為攻擊目標;到了傍晚,理髮店、藥房、普通超市乃至街邊小餐館也相繼遭到洗劫。有人砸開櫥窗,有人衝進店鋪搶奪商品,還有人趁亂縱火。對於這些參與者來說,政治口號已無關緊要。馬真塔大道上的一些店主後來回憶,他們曾反覆報警求助,卻遲遲等不到警察趕來。此時,發生在街頭的暴力已經有了自己的發展勢頭,即使組織者宣佈遊行結束,也很難使其停止。
回過頭看,17日的騷亂呈現出一種頗為複雜的局面。「黃背心」式的街頭動員重新喚起了直接挑戰政府的政治情緒,激進團體則有意識地將大規模示威變成與警方對抗的機會。隨着衝突蔓延,更多原本無意參與政治抗議的人趁亂加入,最終釀成嚴重破壞。這些人並不需要統一的指揮,也未必抱有相同的目的,卻在當天的混亂中彼此助長。原本希望通過聯合行動擴大社會影響的抗議組織,最終失去了左右局勢的能力。
這也使10月17日成為整場運動的轉折點。數十萬人走上街頭,本應迫使政府更加認真地面對生活成本和公共服務問題,然而,當晚留在法國民眾眼前的,卻是熊熊燃燒的建築和滿地破碎的櫥窗。運動的聲勢達到了新的高度,原本的社會訴求卻在暴力中逐漸失去了聲音。
從勒龐到梅朗雄:各派如何爭奪這場危機?
10月17日的騷亂很快改寫了巴黎的政治議程。此前幾周,政府還要回答教師崗位、油價、工資和公共服務的問題;等到櫥窗被砸、建築起火,媒體和政黨轉而追問警方為什麼沒能守住街道,誰又該為暴力負責。那些使人們走上街頭的困難依舊存在,爭論的焦點卻已經挪了地方。
對馬克龍政府來說,此前還有一套熟悉的辦法:學校缺人,交給教育部門協調;燃油價格上漲,勒科爾尼便在10月7日的講話中宣佈釋放戰略柴油儲備,同時拿財政困難解釋政策空間。這樣的回應沒能讓抗議停下來。到了17日夜裏,政府已經不得不首先回答街頭為何失控。
勒科爾尼當晚趕到巴黎警察局指揮中心,把部分暴力歸咎於極左翼行動網絡,要求嚴懲破壞者,並催促政府此前提出的「破壞者賠償法案」加快審議。縱火和搶劫讓執政者有理由強調恢復秩序,可越是強調這一點,就越繞不開警方預警和現場部署的問題:既然事態已發展到如此地步,為什麼那麼多街區仍然接連失守?
18日晚,馬克龍終於向全國講話。談到油價,他說:「法國並未參與這場衝突,但我們卻正在承受其後果。」聽起來,法國倒像是遠方戰火的無辜受害者。戰爭確實會推高加油站的價格;可教師崗位長期空缺、養老金改革引發對立、財政捉襟見肘,哪一樁是波斯灣的炮火造成的?把油價的上漲歸因於國際衝突容易,解釋國內多年積累的怨氣卻難得多。執政近十年的馬克龍,恐怕不能把法國社會的每一筆舊賬都算到遠方戰事頭上。
講話裏也有具體安排。馬克龍要求總理召集青年代表、工會、僱主和地方官員商談,還表示要檢查警方的情報預警與現場部署;另一邊,他又提出地方行政長官必要時可以禁止集會,並提醒各黨距總統選舉只有半年。他承認和平示威者有合理訴求,卻又警告有人試圖借街頭行動「偷走辯論」。總統想讓談判回到會議室,讓治安問題交給警察與司法,讓政治爭論回到選舉。但街頭的問題能不能這樣被一一安頓下來,恐怕還得看接下來幾周的行動。
梅朗雄的處境則有些兩難。「不屈法國」從教育領域出現抗議時就積極聲援,隨後將油價、收入差距、公共服務與警察執法串聯起來,希望借這場不斷擴大的行動向政府施壓。17日,梅朗雄本人也參加了巴黎遊行,一邊批評警方部署,一邊呼籲人群遠離搶劫和破壞。
到了18日,梅朗雄仍在要求總統正面回應示威者的訴求,並警告繼續拖延可能使局勢惡化。但經過一夜騷亂,原先關於工資和公共服務的爭執很容易被另一種聲音壓過:「不屈法國」究竟該為街頭暴力承擔什麼責任?政府和右翼不斷向梅朗雄發難,他只得在譴責破壞與維護示威正當性之間反覆應答。
左翼內部也吵不成一個調子。綠黨領導人瑪麗娜.通德利耶此前支持不同抗議力量聯合,17日以後則集中質疑警方部署,並在18日要求內政部長努涅斯辭職,認為政府既沒有保護好和平示威者,也沒能及時制止破壞。社會黨和格魯克斯曼領導的公共廣場黨與這場街頭動員保持了更大的距離,對縱火和搶劫的譴責也更明確。前總統奧朗德18日呼籲政府同青年組織、工會坐下來談,把話題重新拉回教育、工資和公共服務。明年春天就要舉行總統選舉,左翼各派對這場抗議的不同態度,也在折射彼此爭取政治支持的不同道路。
勒龐和巴爾代拉領導的國民聯盟,則隨着抗議議題變化找到了切入口。學校裏缺教師,本來很難讓他們成為討論中心;燃油價格一漲,購買力、能源稅負和中小城市家庭的生活壓力就都成了熟悉的話題。10月7日,勒龐已經批評政府緩解油價的措施來得太遲。17日的巴黎遊行中甚至出現了支持勒龐的標語。人群可以一道反對馬克龍,至於希望法國往哪裏走,答案卻相去甚遠。
國民聯盟從未因此擁抱整場示威。16日,巴爾代拉就把次日的集會說成製造混亂者的聚集;17日縱火和搶劫發生後,勒龐指責極左翼借民眾的不滿製造暴力,同時批評政府維持治安不力。真正耐人尋味的一幕發生在18日傍晚:馬克龍的全國講話尚未開始,勒龐已經坐在國民議會的辦公室裏,以近乎總統講話的鄭重口吻錄製聲明,呼籲社會恢復平靜,並許諾一個能夠「傾聽、理解和作出決定」的國家。總統還沒開口,反對黨領袖已經先向全國講話。等馬克龍說完,巴爾代拉又立即稱那是一場「可悲的講話」,批評政府既拿不出辦法,也保護不了民眾。
這一前一後的交鋒,頗有幾分提前打響總統選戰的意味。馬克龍要求反對黨同暴力劃清界限,勒龐則將街頭失序直指執政者;梅朗雄不願讓社會訴求被治安問題蓋過去,社會民主主義力量仍希望通過談判打開局面。幾番交鋒之後,誰能代表憤怒的人、誰又該為騷亂負責,幾乎與那些最初引發抗議的問題一樣受到關注。只是政治人物爭論得再熱鬧,教師崗位、能源賬單和公共財政都不會因此自行好轉。
冬天將至 大選在前
10月18日,法國各地開始清理騷亂留下的殘骸,街頭的喧囂逐漸平息,政治上的風波卻遠未結束。社交媒體上仍有人呼籲繼續行動,而法國五個工會組織早在10月初便聯合宣佈,將於11月5日舉行全國性罷工和示威。這些已在醞釀的行動能否彙集起新的社會力量,政府又將如何回應生活成本和公共支出的爭議,都將影響局勢下一階段的走向。
時間或許不會給法國留下太多喘息的餘地。隨着冬季臨近,取暖需求上升,能源價格仍面臨新的波動風險。對那些已經因燃油和生活成本走上街頭的家庭而言,冬季賬單可能進一步加重經濟壓力;對財政捉襟見肘的政府而言,如何在維持補貼、控制赤字與保障公共服務之間作出選擇,也將更加棘手。秋日裏尚可通過臨時措施緩解的問題,到了寒冷的冬天,或許會以更加直接的方式進入普通人的生活。
而在冬季之後,便是2027年春季的總統選舉。馬克龍的第二個任期即將結束,各派圍繞其改革遺產與未來發展道路的競爭已經展開。街頭抗議的持續、民眾對生活成本的不滿,以及暴力升級所激起的安全焦慮,都可能成為未來數月政治競爭的重要議題。隨着選舉臨近,各派爭取社會支持的努力還將進一步加劇,政府推動財政改革、尋求政策妥協的空間也面臨更多約束。
從十月的街頭騷亂,到即將到來的冬季,再到明年春天的總統選舉,法國正在進入一個充滿變數的時期。對於彙集了不同社會訴求的反對力量而言,接下來能否形成明確的行動目標、避免暴力侵蝕社會支持,仍是懸而未決的問題;對於法國政府而言,恢復街頭秩序之後,更為艱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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