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紅色浪潮到藍色浪潮:兩黨輪替治不好美國「死結」|點經
11月3日的中期選舉,共和黨輸麻了。丟了眾議院算意料之中,丟了參議院尚可接受,但連德州、堪薩斯、南卡羅來納這樣的鐵桿深紅州,都被翻轉了。民主黨在眾議院翻轉了二十多個選區,在參議院也奪走了共和黨至少七個席位。
堪薩斯上一次選出民主黨參議員,還是1932年。德州也已38年沒有選出過民主黨參議員了。民主黨還贏得了德州等多州的州長職位。雖說中期選舉向來對執政黨不利,但這樣的慘敗,歷史上也不多見。
而僅僅兩年前的大選,慘敗的還是民主黨。遙想,2024年,特朗普捲土重來,掀起紅色浪潮。他不僅贏得了312張選舉人票,還拿下了普選票,七個搖擺州無一失手,共和黨同時贏得參眾兩院,一時風頭無兩。如今,紅藍異位。
美國選民的政治理念,難道能在短短兩年內發生一百八十度大轉彎嗎?原來支持特朗普的保守派,忽然大批變成了自由派?不是的!恰恰相反,選民的態度其實沒怎麼變。他們的要求一直都是:讓生活好過一點。這是一個最樸實、最實際,卻也最難滿足的訴求。
2024年,特朗普為什麼能重新當選?
當時美國經濟並沒陷入嚴重衰退,失業率也不算高,股市表現甚至相當不錯。但普通美國人的感受卻是另一回事。拜登執政期間,美國經歷了幾十年來最嚴重的通貨膨脹。食品、住房、汽車、保險、醫療等生活費用大幅上漲。2024年通脹率雖已明顯下降,但漲上去的價格也降不下來。美國百姓購物,加油,收到房租、房貸和保險賬單,壓力大不大當然自己清楚。
特朗普抓住了要害。競選時,他反覆提醒選民:投票的時候想一想,你們現在的生活,比四年前更好了嗎?特朗普承諾降低能源價格、控制通脹、減稅、增加就業,讓美國製造業重新繁榮。他把物價上漲和生活困難歸咎於拜登政府,只要換了政府,一切都不同。
於是,特朗普贏了,重返白宮。那麼,兩年以後,選民也會問同樣的問題:我們的生活比兩年前更好了嗎?
特朗普和拜登,掉進了同一個坑裏
特朗普第一任期,他也採取了若干務實的政策,放鬆能源管制,減稅,把通脹保持在低位,雖然一些結構性難題一時半會難見效,但也在嘗試推進。然而,第二任期全面發動關稅戰想推動製造業回流,增加投資和就業。但關稅提高了進口商品價格,也增加了原材料、零部件的成本。特朗普認為關稅由外國承擔,但實際上很多被轉嫁給美國消費者。
今年2月底爆發的美伊衝突,更是特朗普任上一大敗筆。美國汽柴油價格暴漲,推高各種商品價格,而且戰爭還不知道什麼時候能結束。9月,通脹壓力迫使美聯儲加息,又增加了貸款的成本。總之,關稅漲物價,戰爭漲油價,加息漲貸款利率,一波接一波,讓普通家庭難堪重負。
美國勞工統計局數據顯示,今年9月消費者價格同比上漲3.7%,汽油價格一個月就漲了9.1%。今年4月,蓋洛普調查發現,55%的美國成年人認為自己的財務狀況正在惡化,創下該項調查的紀錄。到了10月,一項調查顯示,84%的選民把生活成本列為最重要的投票議題之一,79%不認可特朗普處理生活成本問題的表現。
而且,特朗普第一次上台時,美國的供應鏈仍相當完整,低價進口商品能壓住生活成本。雖然關稅已產生了一些副作用,但規模和影響範圍都遠比第二任期小。但疫情之後,情況大變。全球供應鏈遭受衝擊,美國物價大幅上漲。隨後美聯儲連續加息,住房融資成本提高。加上多年積累的住房供給不足、醫療費用過高、基礎設施老化等,美國經濟已很難輕鬆調整。
以成屋銷售價格為例,美國成屋成交中位價從2019年約27萬美元一路攀升至2025年逾41萬美元,漲幅逾50%(數據來源參照聖路易斯聯儲 FRED 與全美房地產經紀人協會 NAR 統計)。而且貸款利率又高,年輕人越來越買不起房。
所以,僅兩年選民就大翻臉,也不難理解了。普通家庭如果每月有一兩千美元剩餘,還能等政府慢慢調整政策。但如果扣除剛性支出已所剩無幾,甚至入不敷出,就不太可能再忍受政府畫餅,再等上幾年了。
兩黨總統難逃生活成本致命泥潭
不要說這次中期選舉,就算下次大選民主黨獲勝,問題也未必解決,還可能繼續惡化。
2008年金融危機後,美國選民就一直不滿生活狀況。奧巴馬上台,特朗普上台,拜登上台,特朗普又上台。現在民主黨又贏下國會兩院。選民一次次把希望寄托在新的執政者身上,換來一次次失望。
這是怎麼回事?仍以住房為例,美國兩黨常見的措施,無非是補貼和減稅。民主黨傾向增加住房補貼,共和黨則傾向減稅,鼓勵私人投資。但如果房價高主要原因是住房供應不足,而癥結在土地供應有限,建設審批繁瑣,交通、供水、電力等配套設施跟不上,那補貼和減稅也不能自動解決這些問題。即使短期內減少了部分家庭的負擔,但長期總要受供求關係約束,反倒會進一步推高房價和租金。政府花了錢,減了稅,房子卻還是那麼貴。
這就像疫情期間,供應鏈已經吃緊,大規模補貼短期增加了購買力。商品供應愈發跟不上,物價就漲起來了。
又比如關稅,關稅保護某些企業,但那些依靠進口原材料和零部件的企業,成本又上去了,失去了競爭力,消費者還得多掏錢。
現在美國發展AI,要建設大量數據中心。但數據中心需要大量電力,一些居民又擔心電費上漲,反對建設。德州這方面的爭議尤為尖銳。那麼,電從哪裏來?電網怎樣擴建?誰來投資?新增成本由誰承擔?光喊支持AI發展,或者保護居民利益,都沒多大用處。
許多重大問題都涉及不同領域,需要各個部門、地方政府、企業和社會組織長期合作。但總統、國會、州政府、地方政府各有權限,各有職責。就算總統希望增加住房供應,地方政府未必放開規劃限制。聯邦政府願意提供資金,國會未必批准。地方政府批准了建設,企業也可能因為成本太高而不願投資。
何況,美國每兩年一次國會選舉,每四年一次總統選舉。一項基礎設施工程可能要十年,住房和醫療體系的調整可能需要更長時間。
但選民等不了那麼久,現在更等不起。一旦換了執政黨,上一屆政府支持的項目,下一屆削減資金,甚至直接取消。這樣翻來覆去,企業怎麼敢長期投資?地方政府怎麼穩定規劃?已建立的合作關係也面臨挑戰。
而政黨競爭的目的是贏得選舉,如果根本性解決問題太難,那把鍋甩到對方頭上,也可以贏。特別是反對黨,不必表明自己做了什麼,只要證明對方很差就有機會。
解決不了問題,那就解釋問題。比如這次中期選舉,民主黨不用給出解決住房、醫療和生活成本問題的可靠辦法,憑藉選民對特朗普政府的強烈不滿,就奪回了國會控制權。
不僅美國如此,英國十年七相,保守黨,工黨,走馬燈式輪轉。但經濟低迷、生活成本高企等老問題卻遲遲解決不了。法國的選舉也照常進行,但抗議頻發,老百姓對養老金、公共服務和生活成本等問題的不滿,始終難以平息。
這就是他們的制度結果:換人容易,滿意卻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