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個夏天的凌晨，我駕車前往二環（按：即二環路，為北京市內沿著原北京城牆附近26條道路組成的環城快速道路統稱）內接一隻小狗。汽車開在長安街上，我為了提神放著音樂，都是些1990年代經典歌曲，歌單的標題這樣寫著：「前奏一響，就帶你回到那個夏天。」我打開車窗，感受涼爽的晚風掠過耳畔。

途經天安門廣場時，很多車輛都慢了下來，那是我第一次在車上看天安門廣場，和小時候在電視上看到的畫面一模一樣，那一刻心中產生了一種奇怪的感覺：在北京待了快10年，才終於遇上從前想像中的北京。►毛孩子有IG了，來追蹤我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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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旁有很多騎自行車的人，大人、小孩都有，我才突然意識到現在是暑假。故宮城牆從東到西不到800公尺，長安街限速每小時70公里，即便減速，穿越廣場也不會超過60秒，我感受了60秒不到的熱鬧，接著就駛向一片寧靜。

要接的小狗在長安街南邊的一個老社區。我將車停在社區門口，提著遺體箱步行進去，找客戶的所在地。社區的房子是老式公寓，最高6層，其中還夾雜著新的圍牆和大門，讓人摸不著頭緒，加上路燈數量本來就不多，又壞了一些，更難找了。

好在看見遠處有一點亮光，發現有人在遛狗，小柴犬嗅聞著地面、自行車輪胎、公共長椅，遛狗的大哥則抽著菸，仰望著看不到一顆星星的天，彷彿抽菸能夠幫助小狗排便。

黑暗中他打量著我，我向他問路，他叼著菸，一邊比著手勢，嘴裡含糊不清的說著如何如何，另一隻手還拉著牽繩。比劃方向的過程中，還打斷了小狗的一次嗅聞，於是聽到黑暗中傳來惡狠狠一聲不滿的低鳴。

「你是來做什麼的？」
「我……我朋友家小狗過世了，請我來接。」
「哦……唉……您去忙吧，我再帶我們家小狗遛一下。」

找到客戶家，按下門鈴，那頭傳來一位老先生的聲音。打開門後，穿著白色內衣、寬鬆西裝短褲的老先生開了門，屋裡的冷氣迎面而來。

「請進，這麼晚，麻煩你們了。」他的聲音很平靜。看我從口袋裡掏出鞋套，他連忙把我拉進去。

「不用、不用，我們家進臥室才換鞋，不用麻煩。」
「好，謝謝。白白在哪裡呢？」
「在陽臺呢。」

我跟著他往屋裡走，經過客廳，看到木質沙發的把手上架著一個iPad，懸在空中，傳來標準的AI配音，是解析影視劇的短影音……一旁還放著一個透明玻璃杯，茶水的水蒸氣緩緩上升。

陽臺是封起來的，和室內連成一體。白白是隻北京犬，躺在窗戶下方一小塊涼蓆上，身旁有許多綠色盆栽，空調的冷風吹動葉子，影子就在牠身上閃動著。

我把白白抱進遺體箱，交代完後續的服務流程，便準備離開。老先生堅持要送白白最後一程，陪我下了樓。

那隻柴犬似乎還沒有回家，因為遠處的黑暗中，還有一點忽明忽暗的火光。

「劉老師。」走近後，那位大哥對老先生打招呼。

「小李，剛下班啊？」
「嗯，是。那個……您節哀啊……我聽您朋友說了。」

我覺得很尷尬，寵物去世在很多人眼中屬於私事，並不願意讓外人知道，且會擔心外人指指點點。總而言之，這位大哥暴露了我們不久前的對話。

「啊？哦……沒關係，謝謝你，白白也是壽終正寢，沒什麼好難受的。」
「都有這麼一天。總有一天，橘子也得去找白白。」
「小橘子還年輕。我先走了，你忙你的。」

親眼看著我把白白放上後座，劉老師才放心。在昏黃的路邊，他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包菸，遞了一根給我，我搖搖手，他就點了自己手上那根。

「小夥子，白白多半是我太太帶的，今天她不在家，因為我們外孫女今天1歲生日。白白情況不太好，她猶豫很久，還是去了，結果晚上10點多白白就走了。她現在在那裡也是忍耐著，不敢跟別人說。但是，她又不敢回來，不敢面對，所以今天就住那裡了，不過，我想她也睡不著覺，唉。」

「她也許覺得很遺憾吧。」
「對，就是遺憾。她在電話裡一直跟我說她不該去過生日，我覺得這沒什麼關係，白白都18歲，很高齡了，而且一家人高高興興過生日，妳這做別人奶奶的，哭哭啼啼算什麼樣子。」
「也能理解，感情很深嘛。」
「小夥子，你們做這行有經驗，你能不能教教我，這種情況下，我該怎麼安慰我太太呢？」

我思考著，吸了好幾口二手菸，終於想到一個說辭。

「喏，劉老師，白白18歲了對吧，照顧老年犬很吃力，沒錯吧？」
「沒錯，一天三頓藥，定時定量，一次也不能少。白白有時候還會漏尿，我們都擦洗得乾乾淨淨。」
「對啊，白白很懂事，知道你們家有新生命、要忙起來了，就不再替你們添麻煩，所以就走了。至於為什麼挑阿姨不在的時候，我覺得牠就是等著這時呢，牠就是不想讓阿姨親眼看著牠離開。」
「哎呀，你說得太對了，我回去馬上就打電話給她，告訴她白白是多麼仁義！」他眼裡放出比路燈還耀眼的光。

我碰到上了年紀的客戶，幾乎都會用「仁義」這個詞形容自家的小貓小狗。一開始我還沒有注意，直到「仁義」兩個字一次又一次在我耳邊出現，我才發現它似乎是北京叔叔阿姨們的一種文化共識，是來自某個時代的遙遠聲音。當我摸索出這個規律後，有時我會搶先一步說出這個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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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仁義啊，您家小狗。」我感慨道。「小夥子！你說得太對了！就是仁義。」他們會用一種相見恨晚的激動語氣回應。我也問過一些叔叔阿姨：「『仁義』究竟是什麼意思？」他們不知從何解釋，只能支支吾吾的說：「『仁義』嘛，就是有情有義。」

問了好多次，我大概明白了。首先，大家都這麼說，就成為約定俗成的用法；其次，用「仁義」形容小動物，其實是在描述牠的忠誠、真誠、善良、純粹、懂事、不讓人操心……貓狗得了重病，家人照顧牠很辛苦，牠走了，不給家人添麻煩，是一種仁義；貓狗得了重病，但一直撐著，多陪伴家人幾年，也是一種仁義。

此外，桌上擺著一盤雞腿，嘴饞的小狗一口不吃，守規矩，不跟人搶食，是仁義；偷吃了，但沒吃完，還剩下幾個給家人，這也是一種仁義，叫做懂得分享……總而言之，情人眼裡出「仁義」。

面對與這些仁義的小動物的分離，老人們都會各顯神通，送上他們心目中的最高禮節。

書名：我是寵物送行者

作者：王英豪

作者簡介： 本想成為光鮮亮麗的設計師，榮登時尚家居雜誌，卻在機緣巧合下成了灰頭土臉的寵物禮儀師，在告別廳與火化間來回打轉。努力種星星的同時，也在努力留住所剩不多的頭髮。

【本文獲「大是文化」授權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