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蟲誕生於約4.8億年前的奧陶紀（Ordovician），現時廣泛分布於極地以外的全球各地。它在生物分類上屬於節肢動物門的昆蟲綱（Insecta），是蛻皮無脊椎動物的總稱。科學家估計全球約有十萬億億隻（1後面跟18個0）昆蟲 ，涉及約550萬個昆蟲物種，目前已發現超過100萬個物種。

在自然界的宏大敘事中，昆蟲往往被大眾認為是微不足道的「配角」。其實，牠們不僅是地球上生物多樣性最豐富的物種，還為生態環境扮演着多重角色：蜜蜂與蝴蝶為花朵授粉，支撐人類逾三分之一的糧食供應；螞蟻透過翻動土壤與養分再利用，維持土地肥沃度；蜘蛛則捕食多種農業害蟲，保護農作物安全；牠們還與人類的農業、醫學與文化生活息息相關。

然而，昆蟲近年卻成為了走私客的熱門偷運對象……

近十年，關於昆蟲走私的新聞層出不窮。2017年，一名捷克公民因試圖從澳洲走私4,226隻甲蟲、蝎子、蜘蛛和其他無脊椎動物而被罰款。翌年，美國費城昆蟲館和蝴蝶館被偷7,000隻蜘蛛、昆蟲和其他無脊椎動物，疑似盜竊者企圖將牠們賣到寵物市場。2021年，哥倫比亞緝獲至少232隻狼蛛、67隻蟑螂、9個蜘蛛卵，和1隻帶有7個幼體的毒蠍子；兩名德國男子企圖將這些昆蟲走私到德國，供稱用作「學術研究」。

去年4月，兩名比利時青少年因在肯尼亞被發現攜帶5,000隻螞蟻而被判處12個月監禁或繳納7,700美元的罰款。肯尼亞野生動物管理局（KWS）表示，這些螞蟻包括東非特有的大型紅色收穫蟻（Messor cephalotes），而牠們「原本將被運往歐洲和亞洲的異寵市場」。12月，中國海關破獲企圖夾藏活體生物入境的案件，在一名「體態異常」的女子褲子內發現超過1公斤的竹蟲。

上周，一名中國籍男子涉嫌企圖將逾2,000隻花園蟻蟻后（queen garden ants）走私出境，在肯尼亞首都國際機場接受安檢時被攔下並逮捕。

不僅對食物鏈生態重要，還有助防洪？

專研螞蟻和昆蟲生態的港大生物科學學院昆蟲生物多樣性與生物地理實驗室主任教授管納德（Prof. Benoit Guénard）向《香港01》表示，由於物種繁多，昆蟲在生態系統中扮演不同角色，其中在食物鏈中具有重要地位，他說：「就單純的多樣性而言，你必須想像地球上大約四分之三的物種都是昆蟲，牠們是目前為止最多樣化的生物。」

昆蟲在與其他生物的互動中也非常重要，管納德指：「最常見的例子是通過授粉與植物互動。 蜜蜂是一個著名的例子，但授粉也由大量其他物種提供，如獨居蜂、蒼蠅、甲蟲、黃蜂等。」他補充指，許多植物和昆蟲是共同演化的，這意味着這些植物只能由特定的昆蟲物種授粉，如果這些昆蟲消失，植物無法正常繁殖，最終也會消失。

管納德以螞蟻為例進一步解釋說：「例如體型較大的螞蟻，會肢解嚙齒類動物（如老鼠或鳥）的屍體以便分散掩埋，以及捕食那些由屍體上滋生的蛆蟲，此舉不僅有助屍體分解，還能控制蛆蟲數量，在一定程度上減少疾病傳播。此外，作為食物鏈的一環，螞蟻還為蜘蛛、蠍子、食蟻獸等天敵提供食物。」

不僅如此，昆蟲在一定程度上影響人們生活，管納德解釋：「螞蟻會掘開泥土並使土壤鬆動，這讓雨水更容易滲入土壤深處而不積蓄，而這一舉動有助香港順利渡過雨季，讓土壤得以如海綿一樣吸走多餘雨水，不至於像屏障一樣阻隔雨水引發水浸，也不會讓雨水過度積蓄在山谷中進而引發洪水。」從表面看這似乎微不足道，但實際上一個蟻群每年可能會移動多達數百公斤的泥土。

而且，螞蟻主要是捕食者或食腐動物，它們會將食物帶入巢穴，這些養分進入土壤，豐富了土壤。管納德說：「我們知道，在大型蟻丘附近，植物群落通常非常不同且生長旺盛，因為它們比遠處的植物獲得了更好的養分。牠們還是鳥類、魚類和哺乳動物的食物來源。當昆蟲數量減少或稀有物種消失時，食物鏈就會搖搖欲墜，我們賴以生存的生態系統也會衰弱。」

▼管納德在香港發現的本土螞蟻▼

單月破逾4600宗走私檢獲逾萬昆蟲

近年，走私昆蟲的趨勢似有上升的跡象。去年9月，國際刑警與134個國家的執法人員展開為期一個月的全球行動，共破獲4,640宗案件並檢獲3萬隻活體動物和一些植物，當中包括了逾萬隻蝴蝶、蜘蛛和其他昆蟲，大多數還是在《瀕危野生動植物種國際貿易公約（CITES）》名單下受保護的動物。

該次行動是近期有關昆蟲走私案件中，經警方破獲規模最大的聯合執法行動，當局估計野生動植物的相關交易總值約200億美元（約1,564億港元），基於貿易的隱秘性質（因體積較小且難追溯等種種原因），加上目前尚未有第三方組織或機建立完整的走私昆蟲數據庫，實際金額可能會更高。

上述檢獲的活體動物數量創歷史新高，顯示出世界各地的人對昆蟲的需求不斷增加。事實上，昆蟲的用途十分廣泛，從醫療研究、藥材、標本、異寵都有，據報一隻亞歷珊卓皇后鳥翼蝶（Queen Alexandra's birdwing）的黑市價甚至可以高達10萬美元（約78萬港元），使昆蟲成為黑市上的高價新寵兒。

有昆蟲業內人士指出，昆蟲走私活動多發生在經濟條件較差的地區，當地居民或自行捕捉昆蟲或受僱工作，再賣給中間商，透過郵寄或透過人員方式來進行跨境走私。由於昆蟲體積小、海關不易查緝，加上潛在貪腐問題，使得整個產業鏈很快建立起來。

不過，真正帶動近年昆蟲市場需求飆升的原因是，越來越多的人將昆蟲當作寵物來飼養。這是因為昆蟲的價格相對便宜、空間需求小且壽命也長，一些昆蟲如蟻后與母蜘蛛可活超過10年，壽命堪比傳統寵物。而且，一般不稀有的昆蟲只須大概100元即可入手，這較飼養貓狗來說無疑是實惠許多。異寵的興起，還因為近年社交媒體的推波助瀾，讓飼養昆蟲成為潮流及展現獨特品味的方式。

破壞食物鏈、增生物入侵風險……

今天，昆蟲走私已成為全球性問題，涉及的不僅是螞蟻，還包括狼蛛、甲蟲、蜈蚣與蝴蝶等，還有許多千奇百怪的各式昆蟲。儘管1975年起已訂立保護瀕危物種的國際公約，惟大多數的昆蟲至今仍未被列入規範，使得珍稀昆蟲反而成為合法的收藏品或研究對象。

昆蟲走私的問題是，首先是破壞生態。舉例，肯尼亞的巨首收穫蟻（Messor cephalotes）是一種深受收藏者青睞的昆蟲，但捕蟲的人會破壞整個蟻穴以獲取唯一的蟻后。而在蟻穴被破壞、蟻后被擄走，成千上萬的螞蟻都將失去巢穴的庇護，又可能無法誕生新的蟻后而失去種群繁衍功能，最終導致大量螞蟻死亡，甚至透過食物鏈影響獵物和天敵。

其次是，異地生物一經非法輸入，就有可能為當地生態系統埋下「計時炸彈」。科學家還擔心其可能對人類健康、生態平衡和經濟造成重的影響。首先，這些昆蟲可能帶有病原體，一旦未經檢疫進入他國，傳染風險難以掌控。其次是，昆蟲在食物鏈中扮演着關鍵角色，一旦數量驟減，將破壞整體生態系統。舉例，亞洲大黃蜂2000年代初從東南亞被帶入歐洲後，造成當地蜜蜂大量死亡、農業授粉效率下降，單計法國一年便損失高達1300萬美元（約1億港元）。

面對走私問題，多國已開始加強管理與查緝。澳洲昆士蘭州要求捕捉、繁殖或飼養特定昆蟲須持有許可證，以追蹤來源並避免濫捕；斯里蘭卡前年重罰一對意圖走私300隻昆蟲的意大利父子，創該國野生動物犯罪罰款新高紀錄，希望藉此有效阻嚇不法份子。全球野生動物保護權威機構世界自然保護聯盟（IUCN）最近亦通過一項決議，承認有必要應對為滿足寵物需求而日益猖獗的非法野生動物貿易。

管納德認為，昆蟲貿易其實是非常選擇性的。他解釋：「大多數昆蟲因為太小或顏色不鮮豔而不受關注，人們只想要最大、最鮮豔的，這只涉及極少部分的昆蟲，所以我認為這對生物多樣性來說是次要威脅。」他補充，森林砍伐、殺蟲劑、污染、入侵物種和氣候變化，殺死的生物遠比走私昆蟲的多。

管納德補充指：「走私昆蟲市場存在是不爭的事實，但禁止相關的活動，如同禁毒、禁酒、禁止走私動物，只會推高價格和風險」。他呼籲透過教育，讓人明白應該避免擁有這類昆蟲的潛在問題，「一是因為我們永遠不清楚牠們的來源，有可能來自偷獵；二是生物入侵的風險，其中一些昆蟲很容易逃脫，並可能在不該出現的地方建立新種群，這會對一個地方構成生物安全風險」。

以紅火蟻為例，管納德指牠們已紮根香港30年，對本地農業、園藝與自然環境等造成危害，而政府為控制紅火蟻種群不得不祭出有害人類健康與環境的殺蟲劑來應對，他強調：「這對社會是有代價的」。

值得關注的是，世界各地的昆蟲數量近年正在迅速減少。除了農業和園藝中使用的殺蟲劑導致大量昆蟲死亡外，氣候變遷破壞了牠們的棲息地，使牠們更難找到食物、繁殖或生存。城市發展亦破壞了自然區域，用建築物和道路取代了森林、田野和濕地。這使得昆蟲的生存空間越來越少，如果再加上走私問題，情況只會變得更差。

說到底，昆蟲雖微小，卻深刻影響生態平衡與人類生活。面對近年愈益猖獗的昆蟲走私問題，有意見認為各地應提升國民相關的保育意識，鼓勵飼養本土昆蟲、降低對外來野生物種的依賴，並逐步將更多珍稀昆蟲納入保護名單。此外，各地政府也應思考如何建立安全且負責任的飼養制度，讓真正熱愛昆蟲的人能在合法與環境友善的條件下飼養，才能保護人類賴以生存的生活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