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科研體系最近又有一系列壞消息。

7月中旬，美國大學協會發布數據：全美頂尖研究型大學的研究生招生規模按年下滑15%，而這類大學培養了全美約半數的博士。

也是7月中旬，白宮管理與預算辦公室無視科學界強烈抗議，以及兩黨議員的聯合反對，拒絕延長一項政策提案的公眾意見徵集期限。該提案計劃將聯邦科研資助的評審權，從長期以來的「同行評審」移交到政府官員手中。

而在上個月，美國國家科學基金會出台新規，將基礎科學項目資助削減三成甚至更多，並且把經費扶持重心從學術界轉向市場化科創機構（entrepreneurial technology-oriented organizations）。

美國《科學》（Science）雜誌在7月23日的社論中列出了這些壞消息。社論作者霍爾登・索普（H. Holden Thorp），是《科學》系列期刊總編輯。今年6月，他還訪問了‌北京大學‌、上海交通大學、復旦大學附屬腫瘤醫院、浙江大學等中國多所高校和機構。

索普表示，特朗普政府持續破壞美國科研體系根基（degrade America』s scientific establishment），給美國的整體利益和民生福祉造成大範圍損害。

他提到，美國一系列政策變動，正讓其他國家對美國科研人才產生更強吸引力，不少學者選擇奔赴海外尋求更好發展。7月初，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的2025年諾貝爾化學獎得主奧馬爾・亞吉（Omar Yaghi ）受聘清華大學，將牽頭成立一個全新的研究院，主攻人工智能輔助新材料研發。同月，北卡羅來納大學教堂山分校有機化學家戴維・尼斯維奇（David Nicewicz ）入職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學，並表示十分嚮往這樣一個 「真正重視國民發展與民生福祉的國家」。

毋庸置疑，亞吉、尼斯維奇等頂尖學者在新的機構獲得了充足的科研資源，但更深層的原因或許是：他們想去一個科學在發展、而不是萎縮的地方。

因此，索普提出，美國想要留住從在讀研究生到諾獎得主的科研人才，當下急需一套務實、具備長遠視野的統籌規劃，以保障高校科研體系適應當前政治環境、甚至能夠實現良性發展。但遺憾的是，各大高校及相關行業協會對此普遍緘默。僅有少數機構 —— 包括《科學》出版方美國科學促進會、美國醫學院協會，第一時間公開發聲，強烈譴責白宮管理與預算辦公室的撥款改革提案。其餘提出異議的機構，大多拖到最後一刻才表態，而且只是做做表面文章，幾乎沒有什麼實質訴求。

索普說，美國高校集體沉默的緣由顯而易見：它們不願招致特朗普政府的打壓。

關於「打壓」，《紐約時報》7月24日報道了這麼一件事情。去年10月，特朗普政府撤銷了拜登時期總額超75億美元的清潔能源項目聯邦撥款，當時官方宣稱此舉繫緊急整改措施，以避免納稅人資金被浪費。但聯邦官員本月在一份關注度極低的法庭文件中承認，終止撥款「完全基於政治因素」，針對的是2024年總統大選中投票給民主黨總統候選人卡瑪拉・哈里斯的各州。

美國高校謹慎的緘默，讓索普憂心忡忡。絕大多數高校要麼保持沉默，要麼爭搶曝光資源，未能凝聚力量維護學術體系。目前，唯有「捍衛科學」（Stand Up for Science）這類民間組織發布了清晰、具備實操性的行動主張。

該組織由科萊特德拉瓦拉（Colette Delawallac）創辦於2025年2月。30歲的德拉瓦拉，是埃默裏大學臨牀心理學家，被《科學美國人》雜誌評為五位「掀起波瀾的年輕科學家」之一。

7月21日，白宮科學與技術政策辦公室（OSTP）發布《科學：新黃金時代》(Science: A New Golden Age)報告，向特朗普總統提出美國科研事業的全面願景與政策框架，試圖比肩1945年範內瓦爾布殊牽頭撰寫的《科學：無盡的前沿》。該報告提出，將削減全美頂尖高校的科研經費，更多向個體科學家傾斜；削減生命科學等基礎研究領域的經費比重；聯邦資金將大幅向人工智能、量子訊息、核聚變、航天、半導體、機器人六大商業化前沿技術傾斜等。批評者認為，該報告過度追逐商業化技術、壓縮基礎研究的空間；放棄美國高校在科研上的核心地位也不切實際；並擔憂撥款標準轉向政治人脈而非科研質量。

索普認為，當下最缺失的是一套邏輯清晰、完整可行的統籌方案：既要延續美國過去80年來支撐科研發展的核心準則，又要凝聚整個科研界的共識，指明美國高校科研的突圍路徑。

索普表示，如果美國高校領導層不認同「捍衛科學」等民間組織倡導的路線，就應當主動提出一套全新的發展策略；如果各大高校反對政府出台的各項損害科研的政策，就應當第一時間公開立場，避免校內科研人員無所適從。

否則，高校研究人員將迷茫無助、苦尋出路。

索普從加州理工學院獲得化學博士學位，在耶魯做過博士後，曾任北卡羅來納大學教堂山分校校長、聖路易斯華盛頓大學教務長、喬治華盛頓大學教授。他是Viamet公司聯合創始人，該公司2018年被收購，其研發的抗真菌藥物VIVJOA在2022年獲FDA批准，並由Mycovia公司推向市場（恆瑞醫藥引進其專利先導化合物後，奧特康唑膠囊2023年獲得中國國家藥監局批准上市，用於治療重度黴菌性陰道炎）。他還是Hatteras風投基金的風投合夥人。

2024年4月，索普在《科學》社論公開自己是自閉症患者，直到成年後才被確診。他呼籲減少對自閉症的污名化，科學界也應當更充分地認識到「神經多樣性」藴藏的巨大潛力，同時謹記：某些在旁人看來異於常人的行為與認知特質，反而能成為推動科學探索的關鍵助力。

【本文轉載自微信公眾號「知識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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