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藏泥石流|極端天災還是規劃失守?當「發展通道」撞上「災害通道」

撰文:外部來稿(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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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26日發生在西藏吉隆口岸的冰崩—碎屑流—泥石流過程,首先是一場由極端自然因素觸發的災害事件。根據自然資源部、中國地質調查局公開披露的資訊,當日尼泊爾境內發生高位冰崩,大量冰雪和岩土物質高速下洩,沿溝道鏟刮、裹挾物質形成碎屑流,隨後匯入東林藏布,並進一步演變為洪水、泥石流等災害過程。專家根據災前、災後遙感資料和現場影像分析,初步判斷冰崩碎屑流平均速度超過50米/秒。這是一條由高位冰體失穩觸發、沿天然溝谷向下游傳遞的災害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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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這股裹挾著巨石與泥沙的洪流以摧枯拉朽之勢衝入吉隆口岸時,瞬間吞噬了沿河谷佈局的聯檢大樓、海關倉庫、商業街區以及密集居住區,造成了極其慘烈的人員傷亡與財產損失。冰崩、碎屑流、泥石流是自然過程,但為什麼如此大量的人員、建築、道路和口岸設施,會長期集中在一個地質環境複雜、災害風險突出的山地空間?

吉隆口岸的特殊性在於,它並不是一個偶然形成的小規模聚落,而是在十多年規劃、建設和產業導入過程中逐漸形成的邊境開放節點,從傳統邊境通道發展成為集口岸通關、商貿物流、居住服務、基礎設施和產業配套於一體的綜合空間。在這一過程中,一個必須正視的問題是:當一個高強度建設空間選址於高山峽谷環境中時,規劃體系究竟有沒有把自然災害風險作為與經濟發展同等重要的約束條件?在已有地質環境評價、災害排查和風險評估的情況下,規劃體系是否真正落實了建設強度控制、人口容量限制和災害空間避讓?

從公開資料來看,吉隆口岸的發展是一個具有明確戰略目標的規劃建設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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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2009—2010年前後,公開資料顯示,國家商務部國際貿易經濟合作研究院參與了吉隆口岸總體規劃,該規劃提出將熱索至蒼木嘎一帶約44.5平方公里區域作為跨境經濟合作區開發空間。這一規劃背景體現了吉隆口岸不僅是一個邊境口岸,更被賦予連接南亞市場、推動跨境貿易和建設開放通道的戰略功能。

2011年前後公開發表的《吉隆口岸地質環境質量研究》則提供了另一個重要線索。該研究針對吉隆口岸及周邊區域開展地質環境條件評價,採用地形地貌、地層岩性、地震動效應、地下水、河流、岸坡類型、地質災害規模、地質災害密度以及工程活動等多項指標,對研究區域進行了綜合評價。研究指出,研究區地質環境質量良好區域約佔28.7%,面積約11.8平方公里,主要分布在吉隆藏布兩岸階地區域;而地質環境質量較差區域,則主要分布在斜坡地質災害發育區域。

這表明,在吉隆口岸開發推進階段,專業研究已經明確指出不同區域存在明顯不同的地質環境質量。這意味著,吉隆口岸的開發地帶,是一個已經通過專業評價識別不同建設適宜性、需要在發展目標與地質安全之間進行戰略權衡的山地環境。

立著國旗的地方,就是之前的吉隆口岸聯檢大樓。(央視)

2010年前後的公開報道顯示,44.5平方公里範圍內被規劃為口岸聯檢區、吉隆鎮口岸中心區、休閒度假區和幫興功能區。其中,吉隆鎮口岸中心區承擔辦公、居住、商業以及公共基礎設施功能,幫興功能區承擔加工、倉儲和物資集散功能。當時的規劃試圖在這一山地河谷空間內建立完整的口岸經濟體系,而人口活動、商業服務、物流運輸、倉儲設施和公共設施被系統性導入這一空間。

與此同時,一個更深層的矛盾開始顯現。吉隆的發展戰略本身是清晰的,作為連接南亞的重要開放節點,它需要交通基礎設施、物流體系、口岸設施以及與之匹配的產業和人口規模。但山地河谷空間具有剛性的自然約束。河道承擔洪水輸移功能,溝谷往往是泥石流運動通道,陡坡區域則長期存在崩塌、滑坡等地質災害風險。

當44.5平方公里的開發範圍佈局於高山峽谷這一災害敏感區域時,真正需要關注的問題是:以商務部研究院等機構參與編制的早期規劃體系,是否充分識別了發展與災害之間的衝突?當「發展通道」和「災害通道」發生空間重疊時,規劃究竟優先了哪一個?忽視了哪一個?這也是分析吉隆口岸規劃問題的關鍵。規劃的本質並不僅僅是確定哪裡可以發展,更重要的是確定哪裡不能發展,哪裡只能低強度發展,哪裡必須為洪水、泥石流和地質災害保留自然空間。當人類規劃建設的發展通道與自然災害通道發生衝突時,規劃真正體現的,是對兩者優先級的戰略選擇。

西藏吉隆受災前後對比圖:口岸建築被淤泥覆蓋 有堰塞湖形成。(水利部減災中心)

2014年前後,吉隆口岸的發展進一步進入城鎮空間具體落實階段。公開工商資料顯示,上海營邑城市規劃設計股份有限公司於2014年2月20日與西藏日喀則地區吉隆縣人民政府簽訂《西藏日喀則地區吉隆鎮總體規劃及鎮區控制性詳細規劃》技術諮詢合同。該項目涉及吉隆鎮口岸建設、產業功能佈局、空間組織以及城鎮發展等內容。吉隆的發展已經從區域層面的功能定位,進一步進入城鎮空間佈局和建設實施階段。

隨後,大量基礎設施項目陸續建設,包括新熱索大橋、口岸聯檢大樓、吉隆鎮至熱索公路改造、口岸電站、污水處理廠、國際邊貿市場以及熱索防洪堤等。2015年前後,聯檢樓、停車場、進口貨物查驗場、海關倉庫、醫學檢疫隔離中心等口岸配套設施進一步完善。這些建設表明,吉隆口岸空間是在規劃、審批、投資和工程建設體系推動下形成的人工建設區域。

衛星影像進一步印證了這一形成過程。遙感資料顯示,吉隆口岸區域已經形成較為完整的道路網絡、建築群、大型公共設施和人工硬化空間。與自然演化形成的傳統山地聚落不同,口岸區域建築佈局呈現明顯的人工規劃建設特徵。建築排列相對集中,道路體系較為完整,大型設施集中分布,功能分區特徵明顯。這些成片化、組團化的建設形態表明,吉隆口岸今天形成的大規模建築和基礎設施空間,是長期規劃、土地開發、工程建設和人口集聚共同作用的結果。

正是在這一過程中,吉隆口岸逐漸形成了「發展通道」和「災害通道」的空間疊加。交通基礎設施建設則最集中地體現了這一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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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隆溝屬於典型的極高山深切V型峽谷,河谷空間狹窄,天然可利用土地有限。為實現南亞陸路通道功能,公路、橋梁和口岸連接設施需要依託這一峽谷空間展開佈局。這些工程解決了交通連通問題,也推動了物流和產業發展,但同時改變了原有河谷空間結構。在這種環境下,相關交通工程勘察設計單位在進行道路、橋梁、路基以及相關市政設施的佈局時,不僅關係交通功能,也關係河谷行洪能力和災害排導空間。如果人工設施壓縮天然排導空間,就可能在極端洪水和泥石流過程中放大風險,甚至增加洪水過程中的阻滯風險。

從宏觀規劃到城鎮佈局,再到工程實施,吉隆口岸形成了一條完整的空間開發鏈條。其中,發展功能被持續強化,而災害風險約束並未同步提升到相應程度。

2015年尼泊爾地震,則是整個開發鏈條中第一個不能忽略的重大校正節點。震後地質災害排查資料顯示,吉隆縣共發現183處地質災害隱患,包括泥石流、崩塌、滑坡、潛在不穩定斜坡和潛在潰決冰湖等類型。僅吉隆鎮就發現72處,佔全縣39.3%,其中8處泥石流、37處崩塌和25處滑坡,以及潛在不穩定斜坡和潛在潰決冰湖。這一數據說明,吉隆區域存在多類型地質災害隱患集中分布的特徵。地質災害已經不再只是潛在風險,而成為經過災後排查確認的重要空間約束。

災後恢復不僅意味著道路、橋梁和口岸設施的修復,更意味著重新審視原有空間開發邏輯,根據新的風險認識調整建設強度和空間佈局。然而,從後續發展軌跡看,吉隆口岸的發展邏輯並未發生根本改變。

西藏泥石流:2026年1月1日拍攝的中國吉隆口岸和熱索臨時便橋。(新華社)

2015年至2017年前後,災後恢復重建持續推進,道路、橋梁、聯檢設施和口岸配套設施逐步恢復完善。2017年後,吉隆口岸進一步發展為國際性公路口岸,開放功能持續增強。

2019年前後的公開報道進一步顯示,當時吉隆鎮本地人口不足4000人,而外來務工人員超過1萬人,同時已經形成大量酒店、旅館、超市以及運輸和物流活動。這意味著,在規劃編制和許可的推動下,原先低強度的邊境聚落已經轉變成一個具有明顯商貿、物流和流動人口集聚特徵的口岸城鎮。但與此同時,人口集聚也意味著風險暴露同步增加。一個過去僅有少量居民活動的河谷空間,與一個每天承載大量人員工作、住宿、交易和運輸活動的口岸空間,面對同一種極端洪水或泥石流災害時,其潛在損失規模顯然不可同日而語。

到2020年前後,地質災害風險已經進入新一輪規劃和可研工作。相關資料顯示,《西藏吉隆邊境經濟合作區總體規劃(2020—2035)》等工作已開展地質災害評估和環評。2022年吉隆國家級邊境經濟合作區獲批,2024年國土空間總體規劃繼續強化其開放合作功能。這說明,在風險認識不斷增加的同時,口岸發展的總體方向並未改變。

2018年,西藏為一名遊客在吉隆口岸留影。吉隆鎮集邊貿、旅遊、文化、生態等方面獨具特色的邊境小鎮。吉隆鎮距離尼泊爾邊境僅23.5公里,自古就是中國西藏與尼泊爾交往通商的要道。(新華社)

2025年7月8日發生的山洪泥石流,則成為一次更加直接的現實警示。公開消息顯示,東林藏布河水暴漲,熱索橋被沖毀,並造成中國一側人員失聯。災後,相關地勘力量趕赴吉隆開展應急地質調查、泥石流隱患排查、風險預警和防範工作。而2025年至2026年8月之間這一年多時間,則成為觀察風險治理是否真正發生變化的重要階段。如果一個區域已經經歷災害警示,已經擁有地質災害評估資料,並且已經認識到河谷空間風險,那麼後續建設就必須體現更加嚴格的安全約束。

然而,2026年8月26日的災害,最終將十多年形成的「規劃開發—空間集聚—風險暴露」鏈條集中呈現出來。從這一角度看,吉隆口岸此次災害暴露出的,並不只是一次孤立的極端自然事件,而是自然系統的劇烈變化作用於高度集聚的人類活動空間所產生的風險結果。長期以來,口岸功能、交通設施和人口集聚不斷強化了這一河谷空間的經濟屬性,這種基礎設施和社會活動的集中佈局,實質上放大了原本的自然物理過程,最終演變為損失巨大的災害事件。

吉隆口岸的慘痛代價,為西部高山峽谷地區空間開發提供了一次嚴厲警示。它以極端的方式揭示,當人類規劃的「發展通道」與大自然的「災害通道」發生空間重疊時,如果規劃決策過度側重經濟發展目標,而未能同步建立地質安全剛性約束,看似繁榮的建設成果,便可能在極端災害面前暴露出嚴重脆弱性,並承受難以估量的損失。對於類似區域而言,真正需要解決的問題並不是是否發展,而是在發展過程中,建立與自然環境承載力相匹配的空間約束機制,真正落實災害避讓與人口容量控制。

最終分析結論(FINAL ANALYSIS CONCLUSION):

歸根結底,吉隆口岸特大災害不能簡單理解為一次孤立的極端自然事件,其背後更潛藏著深層的規劃防線失守。從最初將狹窄高危河谷劃定為「44.5平方公里跨境經濟合作區」的開發構想,到在已有風險識別背景下推進的鎮區空間佈局,再到位於河谷空間內的大型交通基礎設施建設,十餘年來的多個關鍵戰略決策,客觀上都在將更多的人口和資產推向自然災害的排導通道。災難的發生並非在冰崩那一刻才突然注定,而是長期未能有效規避災害疊加風險所累積的結果。只有徹底糾偏這種重發展、輕約束的空間規劃邏輯,把安全邊界真正納入規劃核心,今天的吉隆才不會成為下一個付出沉重代價的口岸。

本文轉載自《安邦智庫》,作者為安邦智庫城市問題研究員劉麗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