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仁勳辭職風波加劇不確定性 中國AI大模型迎至暗時刻?

撰文:聯合早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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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以低成本、高性能震驚全球的中國人工智能(AI)大模型深度求索(DeepSeek),如今卻因為「算力不足」,限制用戶使用額度。

多名用戶近日發現,DeepSeek不再支持超過七天不活躍的長對話,並縮短單次輸入文字的上限。「DeepSeek使用額度已達上限」的相關話題星期一(11月16日)登上微博熱搜,大量用戶湧入DeepSeek官方社交媒體賬號評論區喊話「梁文鋒,收點錢吧」「不掙錢的日子能過多久?怎麼跟美國AI模型打?」

今年以來,DeepSeek已出現多次伺服器繁忙、服務中斷的情況,但此次是直接以「算力不足」為由限制使用,引起輿論風波,讓外界再次關注中國AI企業的算力供應問題,以及免費服務模式能否持續。

DeepSeek限制用戶當日使用額度。(網絡圖片)
DeepSeek官方信息顯示對話服務部分中斷、DeepSeekV4.1 FlashAPI服務部分中斷,網頁/API性能下降,官方正在排查問題、定位原因。(DeepSeek)

與此同時,英偉達前行政總裁黃仁勳的婚外情風波,也加劇了中國AI發展的不確定性。儘管目前還不確定英偉達是否涉嫌間諜活動,美國已開始收緊先進晶片出口、封堵中國企業通過第三國數據中心獲取算力。

再加上中國AI企業在商業變現能力相比美國同行明顯不足,多股焦慮情緒正在中國AI業者和投資者圈子裏蔓延。中國自媒體「嬉笑創客」發出「國產大模型、乃至中國的AI產業正在經歷一場至暗時刻」的感嘆,虎嗅網、IT桔子等眾多科創媒體轉發。

有人認為「至暗時刻」言過其實,也有人說這是黎明前的黑暗。Tech Buzz China的創始人馬睿在X上說:「感覺每六個月,中國AI就迎來一個至暗時刻。但我認為這些都是真實擔憂。」

一是對「無卡可用」的擔憂。

近年來,以華為昇騰為代表的中國國產晶片取得一定突破,但頂尖模型的訓練仍然依賴英偉達的GPU。DeepSeek旗下大模型V3和月之暗面Kimi K2的技術報告都明確,使用了英偉達H800。

華為發布全球首個採用NPO的超節點——昇騰960超節點。(華為官網)

DeepSeek創始人梁文鋒還在今年7月流出的投資者交流會紀要中說,購置一批英偉達伺服器大約10個月就能收回成本。因此,只要價格在合理區間,融來的錢「能買多少卡就買多少卡」。

香港《南華早報》今年8月的報道引述多名中國大模型行業人士稱,頭部模型使用英偉達晶片,不僅為性能,還在於英偉達的CUDA軟件生態;如果遷移至華為昇騰平台,可能增加至少50%的時間和成本。

現實中,透過第三國「買卡」並非秘密,但華盛頓正試圖堵上這一漏洞。黃仁勳婚外情事件後,美國國會議員加速推動三項涉及晶片的法案納入2027年度國防授權法案,分別是《人工智能監督法案》《晶片安全法案》及《硬件技術管制多邊協調法案》(簡稱MATCH法案)。

法案如獲通過,美國國會將擁有對先進晶片出口的監管權力,可要求企業追蹤晶片流向,並推動美國盟友也限制向中國出口晶片製造設備。黃仁勳原是這些法案的最大反對者之一,但他的醜聞讓白宮支持英偉達、與國會對抗的可能性極大降低。

二是中國AI公司靠第三方遠程租借算力的窗口也在縮小。

柔佛州已成為東南亞發展最快的數據中心樞紐。圖為2026年5月7日在馬來西亞柔佛州,一名工人走過一座數據中心。(路透社)

這幾年,馬來西亞、泰國等東南亞國家出現大量數據中心,阿里巴巴、字節跳動都是租借算力的大客戶。

上星期四(11月12日),路透社引述三名知情者稱,由於擔憂美國進一步限制遠程使用先進晶片,部分中企已開始尋求鎖定海外數據中心的英偉達算力資源。

不過,美國商務部星期一(16日)就正式出台規定,將新加坡、馬來西亞、泰國、印度尼西亞和巴西五個國家,列為晶片轉運高風險國家。這些國家的數據中心向總部設在中國的企業提供算力,需取得美國的出口許可證。

第三重焦慮,則來自中國的AI大模型自身發展的模式。

中國模型的開源和免費模式吸引了大量用戶,但誰來為日益龐大的算力需求買單?

DeepSeek發表V4.1-Flash與主流前沿模型在Agentic Benchmark的性能對比。(網路溫度計dailyview提供)

人工智能研究機構Epoch AI今年10月發佈的研究顯示,中國六家頭部AI企業的AI相關年化收入估計合計,僅為OpenAI和Anthropic兩家美國公司的約10分之一。

已上市的智譜AI和MiniMax上半年分別淨虧損20億元人民幣和3.58億美元。

據中國財經媒體《晚點LatePost》報道,擁有高達4億1900萬月度活躍用戶的豆包,今年上半年每日收入不足100萬元人民幣。騰訊研究院的一項調查也顯示,在受訪的中國AI用戶中,僅9.8%曾為AI工具付費。

對此,「嬉笑創客」在文章中調侃,中國「舉世獨特的信息社會進入方式,讓我們在廣告、購物、直播、短劇上超常發揮,卻在生產力信息化上遙遙落後」。

他不無諷刺地說:「中國有9億多網購用戶、6億多微短劇用戶,但美國軟件支出卻是中國的近六倍。我們從來不缺數字用戶,缺的是能夠讓用戶和企業持續掏錢的生產力軟件市場。」

2026年11月12日,美國加州聖克拉拉市,英偉達(Nvidia)總部外的一塊標誌旁擺放着鮮花。(Reuters)

不掙錢的日子能過多久?

美國榮鼎諮詢9月發佈的報告指出,中國雲計算、數據中心和AI業務自身產生的經營現金流,目前尚不足以支撐行業計劃中的資本開支。

報告說,中國模型企業整體面臨比美國同行更大的財務壓力,原因包括消費者付費意願較低、市場價格競爭激烈、開源模型普及,以及持續增加的基礎設施和算力成本。

報告還提到,阿里巴巴、字節跳動等大型科技企業能夠依靠電商、廣告等其他業務,為AI投入提供資金支持。但如果AI業務持續無法創造足夠回報,這種交叉補貼的可持續性也會受到考驗。

8月3日,阿里巴巴發布最新AI大模型Qwen3.8-Max。(「千問大模型」微信公眾號)

商業回報尚未跟上,技術追趕的成本卻在增加。「嬉笑創客」在文章中提出,隨著美國模型公司加強對「蒸餾」的防範,中國模型企業過去藉助前沿模型獲取高質量訓練信號的路徑正受到限制,意味著需要自行承擔更多數據採集和實驗驗證的成本。

另一方面,儘管今年智譜5.2、Kimi K3等國產模型的推出提振了中國AI行業信心,但美國模型的迭代速度同樣驚人,中美前沿模型的差距並未消失。

AI模型評測機構Artificial Analysis今年10月底公布的最新一版智能指數顯示,美國Anthropic旗下Claude Opus 5.5獲得58分,OpenAI的GPT-6 Astra獲得57分,中國表現最好的Kimi K3.1 Pro得46分,DeepSeek V4.1 Flash僅得32分。

對中國大模型企業而言,追趕意味著不斷投入研發,縮小技術差距;但為了爭奪市場,又不得不依靠低價甚至免費策略吸引用戶。如何持續投入、爭奪市場,又實現商業回報?這是新的挑戰。

這可能正是作為追趕者的宿命:一次突破讓人看到趕超的希望,新的挑戰又接踵而至。「至暗時刻」也許不是一次性的危機,而是追趕過程中的常態。

本文獲《聯合早報》授權刊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