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EC深圳|從「心震」到科技震撼 梁海明:香港不能當「鄰居辦喜事」
2026年亞太經合組織(APEC)領導人非正式會議於11月18日至19日在深圳舉行,各地政商界人士雲集,讓這座以科技創新及製造業聞名的城市,再次成為國際焦點。然而,深圳早已不缺海外買家,華強北每日吸引數以千計外籍客商,科技產品遠銷世界各地。一場APEC峰會,究竟還能為深圳及粵港澳大灣區帶來什麼?
海南大學「一帶一路」研究院院長梁海明接受《香港01》訪問時指出,深圳下一步不只是「向世界賣產品」,更應「與世界做產業」,把海外買家的需求轉化為共同研發及長期合作。他又特別提醒,香港不能把深圳舉辦APEC當成「鄰居家辦喜事」,客商可以過境,香港卻不能只當過客,應從「超級聯繫人」進一步走向「超級合夥人」。
回憶九十年代初訪深圳 昔日「心震」變科技震撼
「深圳深圳,一到深圳心就震。」梁海明回憶,上世紀九十年代初,他第一次來到深圳。當時一些香港人談起這座城市,會用這句話形容對深圳的印象。
他解釋,當年的「震」,多少帶着對陌生環境的不安。但時至今日,再用這句話形容深圳,意思卻已不同,更多是震驚、震撼,尤其是深圳的城市變化、科技創新,以及把新想法迅速變成產品的能力。
梁海明記得,自己大約在2005年第一次到訪華強北,當時已經十分興旺繁華。二十多年後,華強北不僅是電子產品採購中心,更吸引來自世界各地的買家,成為海外市場與深圳科技產業鏈之間的連接點。
《香港01》日前深入華強北採訪,華強北街道黨政辦副主任徐紀月介紹,今年以來,當地日均客流量高達85萬人次,同比增長逾四成;日均外籍客商超過8000人次。在廣交會舉行及APEC臨近期間,外籍客商日均客流更突破1萬人次,同比增長超過五成。此外,今年以來華強北AI硬件銷售額同比增長超過55%。
對於這些數據,梁海明認為,華強北的優勢已不只是產品豐富、價格具有競爭力,更重要的是其背後連接着深圳及大灣區完整的電子產業配套,能夠快速完成產品開發、打樣、採購與交付。
他指出,海外客商到華強北,不一定只為購買現成產品,也可能帶着產品構想或功能需求,尋找可以共同改進產品的供應商。這些客戶帶來的不只是訂單,還包括不同市場的需求及使用經驗。
梁海明將這種模式稱為「在地國際化」,即企業毋須先到海外設點,也能夠把國際客戶、人才、設計及專業服務引入本土,建立面向全球市場的研發和生產能力。他也提醒,外籍客商增加不代表深圳已完成國際化,AI硬件銷售增長亦不能直接等同深圳在全球AI核心技術上領先。關鍵是能否讓一次性採購發展成持續的知識交流、產品改進及長期合作。
華強北最值得輸出的,不只是一件電子產品,而是把一個想法快速變成商品、再根據市場反饋持續改進的能力。
走訪多個「一帶一路」國家 為何中國設備便宜仍未必獲選?
APEC會議周期間,深圳亦透過不同活動展示科技產業的發展成果。《香港01》記者11月16日隨採訪團走訪龍崗坂田機械人街區,現場可見無人配送車、機械人警務站,以及應用於AI教育、智慧康養及餐飲服務的各類機械人。機械人不再只是實驗室或展覽館中的科技展示,而是逐步進入城市的日常生活。
然而,在深圳已能實際應用的機械人及智能設備,進入海外市場時又會遇到甚麼問題?梁海明分享了自己走訪多個共建「一帶一路」國家的觀察。他發現,部分國家的某些行業仍使用不少歐美品牌設備,原因卻不一定是中國產品的技術不夠好。
他解釋,一些歐美供應商進入當地市場較早,已建立完善的銷售渠道、維修、備件供應、技術培訓及融資網絡。對當地企業而言,更換設備供應商並不只是比較產品價格,還要考慮原有系統是否需要改造、員工是否熟悉新設備,以及機器故障或停機可能帶來的損失。
換言之,即使中國企業能夠提供性能良好、價格更具競爭力的設備,海外客戶仍可能因為長期經營成本和服務風險,繼續使用原有品牌。梁海明認為,海外客戶從欣賞中國產品,到真正決定購買,必須先確認產品是否符合當地需求、能否與原有系統銜接、故障由誰維修,以及投資多久才能回本。
賣出一台機械人是交易,讓它持續創造價值,才是真正打開市場。
因此,他認為深圳企業不能只依賴低價和產品性能,更要建立海外渠道、維修、人才培訓及本地化服務網絡。
至於APEC能夠提供甚麼幫助,他指出,APEC並不能直接給企業一張通行所有市場的許可證,但可以透過數字經濟、標準與合格評定等合作機制,促進規則交流、測試方法銜接和能力培訓,減少企業理解海外法規及重複合規的成本。
從上海、北京到深圳 APEC主場優勢如何轉化為產業合作?
中國曾於2001年在上海、2014年在北京主辦APEC領導人非正式會議,2026年則輪到深圳。
梁海明認為,三次主辦可以視為中國與世界經濟關係的逐步深化。2001年上海會議着重融入全球市場;2014年北京會議推動亞太自貿區路線圖及互聯互通藍圖;2026年深圳會議,則應進一步將科技創新與制度探索轉化成亞太各方共享的發展機會,「過去更多回答『中國如何融入世界』,現在更要回答『中國如何與世界共同創造價值』。」
他認為,深圳應利用APEC推動人工智能、機械人及綠色能源等領域的聯合研發和應用示範,並探索電子單證銜接、檢測結果互認,以及面向中小企業的國際服務網絡。
與此同時,深圳亦可依託前海、河套等合作平台,與有意願的亞太夥伴開展試點,讓企業在技術研發、國際認證及市場拓展方面形成更長期的合作。
香港不能把深圳辦APEC當成「鄰居家辦喜事」
隨着內地免簽及跨境交通便利化,愈來愈多海外客商經香港進入深圳採購、參展及洽談合作。對香港而言,深圳舉辦APEC,既帶來新的國際交流機會,也提出一個現實問題:香港除了是外國客商的交通中轉站,還能在大灣區產業國際化過程中發揮甚麼作用?
梁海明直言,香港不能把深圳舉辦APEC當成「鄰居家辦喜事」,更不應只滿足於客商過境所帶來的短期收益。
值得一提的是,行政長官李家超在11月18日晚出席APEC歡迎宴會時,亦談及香港在這次峰會中的角色。他表示,自己今次參會具有雙重身份,既是APEC成員經濟體「中國香港」的代表,同時亦是國家官員,希望發揮東道主的作用,更笑稱:「我是東道主啊!」這番表態,恰好與梁海明提出香港不能只當「過客」的觀點互相呼應。
香港從「超級聯繫人」、「超級增值人」進一步轉型為「超級合夥人」,梁海明認為,香港不僅是介紹海外客戶,更應在跨境融資、技術研發、國際規則對接及企業海外經營中發揮長期作用。香港可以為深圳企業提供多幣種結算、匯率風險管理、貿易合同及知識產權服務,並透過仲裁、檢測認證和國際渠道,協助企業進入不同海外市場。
香港不能只做企業出海的登機口,更要成為企業全球經營的服務總部。
梁海明舉例,深圳智能倉儲機械人企業海柔創新曾於2023年接受香港投資推廣署訪問,談及借助香港及投資推廣署拓展業務;同年亦參加香港亞洲物流航運及空運會議,接觸國際業界及潛在客戶。他認為,香港的價值不只在於轉口貿易,而在於協助企業整合資金、人才、國際客戶與專業服務資源。
他更提出一項具體建議:香港特區政府可考慮將旅遊發展局升級為「會議旅遊發展局」,將工作重點從接待旅客,延伸至國際會議、產業對接,以及促成長期合作。改變發展思路,讓國際會議所吸引的客商及商業資源,真正轉化成香港和大灣區的長期發展機會。
「握手不等於訂單」 APEC成效要看會後三年
11月17日至18日,APEC工商領導人峰會在深圳舉行,吸引來自不同經濟體的企業代表參與。不過,峰會上的交流及合作意向,究竟有多少能變成真正的生意?
「握手不等於訂單,簽約不等於到賬,國際關注更不等於國際競爭力。」梁海明指出,企業從參加國際會議到取得長期訂單,至少還須跨過需求確認、產品驗證、合規准入及履約回款四道關口;吸引投資則需要盡職調查和商業回報評估。
他認為,深圳應做到「會前有清單、會中有對接、會後有跟進」,例如在會前收集海外企業需求,會議期間安排工廠考察、產品測試及融資對接,會後則持續追蹤合作項目。
他特別提到,東盟的智能製造、倉儲物流及中小企業數字化,以及智利、秘魯的綠色能源、礦業設備和港口物流,均可成為值得關注的產業合作方向。但不同國家的市場需求和法律制度並不一致,企業仍應逐國、逐行業評估。
至於如何衡量深圳APEC是否成功,他建議不只看峰會期間的客流量和簽約金額,而應建立會前基線,並在會後六個月、一年及三年追蹤實際經濟成果,包括投資到賬、長期訂單履行、客戶復購,以及跨境認證、通關和結算成本是否下降。
他同時提醒,不能把APEC結束後的所有經濟增長都歸功於峰會本身,仍要分辨正常市場增長與國際會議真正帶來的額外效益,「真正的成功,不是讓世界來過一次,而是讓合作留下來、讓企業成長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