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正濃》的名字起得不太好。只看這個名字，很容易讓人聯想到某類現偶短劇，進而覺得後面還應該跟一個「之霸道上司愛上我」。但真正追看後，又理解了這個名字。因為夜色不僅可以包裹住曖昧，也潛藏着危險。而在這部劇裏，「夜色」顯然指向後者。夜色越濃，越是危險。（以下內容或含劇透。）

女主角趙玫（江疏影 飾）身處的職場、家庭，難度之高猶如鬥獸場。看她在其中輾轉騰挪、見招拆招，只覺得步步生寒、步步驚心。

二十四集看完，最大的疑問是，劇中人爭搶的「銷售總監」到底是做什麼的，怎麼比旁邊《太平年》裏的皇位還搶手？但不管怎麼說，這樣讓人手心出汗、心率飆升的都市劇確實久違了。在社交平台上，《夜色正濃》最出圈的話題是第三者，但這部劇最該看到的，絕不是這類裹着花邊的俗套談資。

刺痛感

一部好的都市劇，應該有刺痛感。這種刺痛感，是《奮鬥》裏露露和華子分手的時候，告訴他「我們是不一樣的人」；是《北京愛情故事》裏石小猛在天台上痛訴自己的夢碎，背景裏，北京的地標性建築兀自矗立；是《蝸居》裏海萍得知丈夫為了買房借了高利貸後，茫然又麻木地走在車水馬龍的街頭。

《夜色正濃》裏第一個讓人有刺痛感的瞬間，是作為公司高管的李東明（佟大為 飾）和同事肖揚（袁文康 飾）坐在街邊閒聊，當討論到公司裁員該裁誰的時候，肖揚有些漫不經心地說：

我準備把那最不好看的裁了。

這場戲雖然小，但很有代表性。這句輕飄飄的話，透着一種荒謬，又有一種格外真實的冰冷。 荒謬是因為這個裁員理由毫無邏輯，而冰冷是因為看劇的觀眾知道，這在現實中確有可能——在員工看來至關重要的去留，很多時候並不與自己的業務能力掛鈎。

都市劇的刺痛感，很大程度上來源於這種謊言被戳破的瞬間。這個謊言，於露露是「每個人都是平等的」，於石小猛是「足夠努力就能成功」，於海萍是 「省吃儉用攢錢買房，就能過上好日子」。當他們從生活中接受到「不平等」「成功不了」「前頭沒有好日子」的真相時，無需多餘的渲染，痛感就會從故事中自然流露出來。而戳破謊言，是需要膽量的。《夜色正濃》或許不是近幾年裏最好的都市劇，但一定是近幾年最大膽的都市劇。

從第一集一場意外的性騷擾開始，這部劇就一直在戳破各種各樣的謊言。男上司在公眾場合性騷擾女下屬，公司應該保護受害者？不，恰恰相反，古斯特第一個開除的不是強吻別人的許雲天（王耀慶 飾），而是主動去給許雲天敬酒的曾子漩（伍宇辰檸 飾）。HR齊又藍（柯藍 飾）面對許雲天的時候還在斥責他的「不當行為」，但面對趙玫就又換了套說法，把性騷擾歸咎為她沒有管好自己的員工。總之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而誰是人誰是鬼，取決於怎麼做對公司最有利。

趙玫作為曾子漩的直屬領導，並且同為女性，應該站出來為她撐腰，表現一下「girls help girls」？事情發生後趙玫的確主動找到了曾子漩，但她最直接強烈的動機是，她需要曾子漩的錄音幫她解除自己在公司的危機，而非幫助對方。

李東明出軌了自己的女下屬喬海倫（闞清子 飾），應該受到懲罰？當喬海倫向公司舉報了李東明的不檢點行為後，上司老樊想用這點來牽制李東明，反而被李東明先下手為強，以「吃回扣」的把柄反將一軍，讓對方離開了公司。很顯然，職場上比的不是道德，而是手段。

用一個時下流行的說法，都市劇「沒有造夢的義務」。永恆的利益至上，偶爾的人性閃光，構成了《夜色正濃》的底色。但正因現實是刺痛的，規則是冰冷的，人性的閃光才有魅力、有光芒。

一直到故事的最後，趙玫終於當上了銷售總監，曾經的競爭者唐李德、董越先後離開公司，喬海倫猝死，齊又藍上位……但故事的節奏並沒有因此放緩。喬海倫被清空的工位上來了新員工，她依然兩眼放光，懷抱憧憬；曾子漩從趙玫手裏接過了升職空間方案，這次的牌桌上站了更多人……慾望依然翻騰，鬥爭永不止息。城市裏人來人往，勝者為王，敗者離場。只有城市本身從不動搖，沉默地俯瞰着這一切。

不被「正確」所困

2024年，編劇九夜茴曾發微博感慨創作女性角色的艱難，

女性不能經歷苦難，因為會被說厭女；女性之間不能有鬥爭，因為會被說雌競；女性不能為愛付出，因為會被說戀愛腦……這是女性覺醒？這分明是創作災難！

2026年了，這些標準並沒有鬆動一些。但這並不意味着，創作者沒有其他路可走。只是這條路不叫「正確」，而叫「真實」。在《影視獨舌》第4238期文章中，有讀者留言「真善美的邏輯關係不能顛倒。抽象的大女主因為假大空，比教導主任還無聊。而教導主任因為真實，成了名副其實的大女主。」答案不言自明瞭：去向真實要人物、要故事、要血肉。

如果把正確作為標準去審視《夜色正濃》，那劇裏的諸多女性角色都是「不合格」的。女主趙玫，是古斯特的銷售副總監。女下屬被男上司性騷擾後，她沒有第一時間伸出援手，甚至還利用和下屬的假錄音來給自己爭取利益；發現丈夫李東明出軌後，趙玫也沒有按照「大女主爽文」的走向迅速離婚，而是徐徐圖之。考慮到李東明在行業內的影響力，趙玫還不忘叮囑律師「讓他不要太恨我」。趙玫的閨蜜梁丹寧（藍盈瑩 飾），看似清醒獨立、敢愛敢恨，但她偏偏有一個纏着她不放的賭鬼丈夫。單單願意替前夫還賭債這一點，在網路的語境中，她戀愛腦的「罪名」已經能成立了。

更別說連小三都當得分外委屈的喬海倫。2023年的《好事成雙》裏，第三者就已經開始「覺醒」，和原配聯手鬥渣男了。但到了《夜色正濃》，喬海倫插足他人婚姻最初的動因竟然只是想保住自己的工作，心態卑微到觀眾都不忍心罵她了。可恰恰是在這些角色的「不正確」裏，能夠體現真實的人性。

比起國產劇裏一眾打着大女主名號的女強人來，趙玫是真正的「事業腦」，這決定了她看待問題的出發點和解決問題的方式。職場如此，婚姻裏也是如此。當外界都認為趙玫和上司許雲天有不正當關係時，趙玫沒有急於撇清自己，因為她在許雲天的手下做事，這樣的謠言某種程度上反而是有利於她的。而當許雲天真的試圖和趙玫發展點不正當關係的時候，趙玫還是從職場的邏輯出發，一句「那我對你的期待可就不一樣了」，就拿住了他：如果兩個人真的成為情人，許雲天這位頂頭上司日後在權衡利弊的時候，就多了一個考量因素。

趙玫在職場上的成長，也並非一路開掛。她曾經在不自覺中把曾子漩當作自己的工具，而後也遭到了工具的「反噬」。而最終，是曾子漩這個不起眼的小角色給她上了最深刻的一課，讓她明確了在職場上的目標：為更多像自己這樣底層促銷員出身的員工謀求上升通道。趙玫從為鬥而鬥，到明確了自己為什麼而鬥，這口氣有了支點。

梁丹寧固然在前夫的事情上不夠果決。但仗義是這個人物性格中最堅固的底色。在她與趙玫利益相悖的時候，是仗義維繫了這段友情的純粹；在沈默（張兆輝 飾）因病住院的時候，是仗義讓她選擇回到對方身邊，幾乎算計了所有人的沈默唯獨對梁丹寧另眼相看。一個這樣重情義的人，有可能對身邊所有人都掏心掏肺，而只對前夫決絕嗎？更普遍的情況是，一個人的性格是一體兩面的，仗義往往伴隨着心軟，重情往往意味着難斷，不可能好處照單全收，壞處全都摒棄。

而喬海倫，在第三者這個身份之前，她首先是一個情感上的弱者。這種弱，讓掌控欲極強的李東明迅速瞄準了她，也讓喬海倫在面對困境時想不到別的出路，幾乎本能地選擇了攀附。從身邊同事對她不懷好意的調侃，到李東明對她的利用與壓榨，喬海倫是半推半就地走入了一場悲劇。因此，比起破壞別人婚姻的惡人，她更像一個職場叢林裏被獵殺的受害者。這也是輿論場上少有對她進行「道德審判」的原因。

「大女主」不是單行線，女性主義更不是。只有對女性角色有容錯空間，性別敘事才會變得包容與寬泛。趙玫、梁丹寧、喬海倫都是沒那麼正確但具體的人，在社交平台上，她們也都收穫了不同程度的認可與理解。足夠真實，就足夠動人。反之，如果創作者在動筆之前先被「正確」束住手腳，那結果一定錯誤且虛假。

敢於測試人性

網絡上有一句流傳已久的金句：

不要測試人性，因為人性經不起測試。

但都市劇的創作恰恰相反，要敢於測試人性。在對2025年翻紅的老劇進行復盤時，我們就發現其中有不少都市劇的身影。而再進一步分析，這些作品當中討論度最高的，都是那些體現人性搖擺的章節。

《蝸居》裏，是海藻在小貝和宋思明之間的猶豫不決；《三十而已》中，是「櫃姐」王漫妮在遇到梁正賢之後應該怎麼選。宋思明是屬於海藻的潘多拉魔盒，她可以選擇不打開，繼續過原來的生活；她也可以選擇打開，那麼迎接她的可能是慾望的滿足，也可能是不可承受的厄運。選擇只是結果，怎麼選才是故事。海藻的糾結、遊移，乃至後面的沉淪，都是人性在誘惑面前的真實顯影。創作者要做的，不是告訴觀眾該不該打開，而是把魔盒放在「海藻們」面前。

《夜色正濃》裏的測試，是從曾子漩開始的。要不要在派對上給老闆送上那杯酒？要不要以身犯險博一個出位的機會？她的選擇引發了一連串的蝴蝶反應。許雲天下台了，身為下屬的趙玫要怎麼站隊？空出來的銷售總監，她還要不要繼續爭？還有董越（張超 飾），他是要繼續通過「吃軟飯」來維繫和沈默的同盟，還是要另起爐灶？

《夜色正濃》裏少有僅為推進劇情的平鋪直敘，每一集都圍繞不同人物的選擇展開，這也是劇集在觀感上異常流暢的原因。

都市劇作為與現實生活貼得最近的劇集類型，也是最容易讓觀眾感到過時的劇集。如果只是圍繞一時一地的話題做文章，那很容易被淘汰。但人在面對選擇時所展現出的慾望、掙扎與侷限，卻是穿越內容審美周期的王牌，能長久激起觀眾的討論欲。有翻紅體質的都市劇，往往是在人性測試層面上完成得很出色的作品。因此，也有理由相信，儘管《夜色正濃》在播出階段的熱度不算高，但這會是一部能釋放長尾價值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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