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歷6月上旬的衝突升級後，伊朗戰爭突然迎來巨大轉折：美伊協議似乎準備出爐。

首先是巴基斯坦總理夏巴茲（Shehbaz Sharif）在13日表示，「我們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接近和平協議。預計協議將在未來24小時內最終確定，巴基斯坦正準備在確定以後立即進行的電子簽署，隨後下周將舉行技術層面會談。」

再來是美國總統特朗普（Donald Trump，又譯川普）的樂觀宣布，「事實上，伊朗不再想要擁有核武器，也絕不會透過購買、研發或其他任何方式獲得核武器。協議計劃於明日（14日）簽署，簽署後，霍爾木茲海峽將立即向所有人重開。」

當然，伊朗的取態相對謹慎，直接表示協議不會在周日簽署，但不能排除在未來幾天出爐。不過雖然各方存在溫差，伊朗外長阿拉格齊（Abbas Araghchi）也同樣表示，《伊斯蘭堡諒解備忘錄》的簽署從未如此接近。

顯然，這或許是2月伊朗戰爭爆發以來，各方與和平最靠近的一刻。不過回顧4月開始的談判僵局，戰爭分歧始終存在，即便是在盛傳和平協議即將出爐的當下，三方側重依然有所不同：美國表示初步協議將聚焦伊朗重開海峽、拆除核設施、交出濃縮鈾；但伊朗重申濃縮鈾稀釋只會在境內進行，且德黑蘭不會「讓黎巴嫩孤立無援」、也不會放棄「海峽服務費」；以色列則強調不接受伊朗擁核，也不會從黎巴嫩、加沙、敘利亞撤軍。

或許正因如此，根據巴基斯坦與美國透露，所謂協議本身其實包含一份文本、再談判與延長停火：先簽署諒解備忘錄、開放霍爾木茲海峽，再將停火至少延長60天，讓雙方能將就伊朗核計畫等重要議題繼續談判。

換句話說，諒解備忘錄其實不是最終解決，而是更像鞏固停火的新護欄，為雙方提供彌合部分分歧的機會，以及推進懸而未決難題的空間。說得更直接，諒解備忘錄其實代表美伊主和派的勝利，但這不代表戰爭陰影就此退去。

共識的基礎：海峽、資金與忽視導彈

首先觀察美伊的共識基礎，基本上或許可以簡化為：提供資金、開放海峽，並對導彈計畫輕輕放過。

在提供資金上，由於戰爭導致大量損失與成本，所以伊朗始終在談判上要求賠償。而儘管美國反覆拒絕賠償方案，但外界普遍預期，要換取伊朗在海峽或未來的核議題上讓步，協議應當是包含了對於伊朗的經濟誘因，例如解凍資產或解除制裁。

而這也不是毫無跡象。例如伊朗方面就曾聲稱，一旦協議簽署，伊朗就能獲得美國及其盟友凍結的約240億美元資金；只是華盛頓官員往往隨後強調，這些資產應該繼續凍結，直到德黑蘭滿足特定標準，並且達成最終的、可核查的協議。今年5月，伊朗首席談判代表加利巴夫（Mohammad Bagher Ghalibaf）便曾呼籲，美國應在簽署諒解備忘錄時釋放其中一半資金，另一半在60天內釋放。

顯然，雙方分歧更多是在釋放資產的時間表上。如果諒解備忘錄得以出爐，美伊或許正如加利巴夫提議的，採取某種各退一步的折衷解決，畢竟美國確實在期中選舉壓力下存在停戰需求，伊朗的經濟壓力更是日漸沉重，通脹率更已突破過往歷史紀錄。

同理，海峽議題或許也將循類似作法破局。事實上就連伊朗媒體，也都對海峽未來安排消息不一：伊朗梅爾通訊社（Mehr News Agency）報道稱，海峽將在30天內重新開放，德黑蘭方面將清除水雷，且不收取通行費，但華盛頓方面將解除海上封鎖；伊朗官方通訊社伊通社（IRNA）則表示，草案條款中並未包含伊朗放棄對海峽控制權的內容，伊朗也沒有承諾將海峽恢復到戰爭之前。

這種撲朔迷離，其實反映伊朗內部的意見不一，更表示海峽開放不是毫無可能，差別只是伊朗最終究竟保有多少控制權，又將收取多少費用、或是徹底不收費。因此情況或許也正如前述的解凍資產問題，美伊為了達成初期協議，恐怕都要各退一步，也就是海峽必須以某種臨時安排開放，但美國也必須給伊朗合理的經濟補償或退場台階。

再來就是被各方有意跳過的導彈計畫限制。早在戰前談判核協議時，伊朗就已強調導彈計劃是不可談判的紅線；如今觀察伊朗國家媒體報道，伊朗提出的反提案基本完全聚焦核問題、控制海峽、解除制裁和經濟補償，隻字未提彈道導彈計畫。

當然，以色列還是反覆強調導彈問題必須解決，問題是美國為了達成協議，似乎已在4月停火後刻意遺忘這個議題，並與伊朗心照不宣只在濃縮鈾、海峽問題、解除制裁上糾纏。這當然會導致伊朗可能在戰後重建導彈基地，不過也正如伊朗要求的「關閉美軍基地」不可能發生，雙方在可見未來內，依然會以軍事對峙維繫危險平衡。

戰爭的陰影：核問題與代理武裝

不過即便前述議題都能達成共識，促成諒解備忘錄落地，也不代表衝突復燃的機率就會徹底消失。

首先如前所述，各方似乎是規劃要用諒解備忘錄先鞏固當前停火、重開海峽，再深入談判核議題。可是眾所周知，在特朗普單邊宣布美國退出伊朗核協議後，美伊核談判就一直不能取得進展，因為美國始終希望確保伊朗無法擁核，因此反覆要求伊朗放棄濃縮鈾並暫停核計畫，但都遭德黑蘭拒絕。

而綜合當前各方媒體報道，擺上談判桌的協議似乎比較接近：伊朗同意暫停鈾濃縮活動15至20年，並拆除其核設施，但相關細節會被推遲到為期60天的後續談判中繼續協商。伊朗伊斯蘭共和國通訊社則表示，伊朗將「完全在伊斯蘭共和國基本原則的框架內」就核問題進行談判，並且不會放棄濃縮鈾，當然這又與外長所謂「如果要稀釋濃縮鈾將在境內進行」形成一定矛盾。

可以這麼說，美伊雙方或許就是知道就核問題達成共識相當困難，所以才用延長談判的方式「避重就輕」。未來雙方或許真的會持續談判，也可能為此再生衝突、將恢復攻擊當成慣用施壓手段，卻也不能排除，在各種懸而未決中反覆膠著的可能，就像過去拜登（Joe Biden）政府時期。

但除了可能無解的核問題，代理武裝議題、也就是「抵抗軸心」（Axis of Resistance）明顯更加棘手：不僅無解機率更大，引爆戰火的能量也更高。

畢竟伊朗戰爭之所以爆發，除了美國伊朗以色列的長期敵意，前奏就是2023年開始的加沙戰爭，以及2025年短暫觸發的以色列伊朗「十二日戰爭」。在這段期間，不僅以色列反覆與加沙哈馬斯、黎巴嫩真主黨交戰，也門胡塞也同樣對以色列發射導彈，同時干擾紅海水道航運，而敘利亞在2024年的忽然變天，更是導致以色列直接入侵建立緩衝區。正因如此，即便美伊當前可能達成協議，以色列還是反覆強調：絕不從黎巴嫩、敘利亞、加沙撤軍。

當然，美方同樣表示伊朗已同意不再支持「抵抗軸心」。可是從現實發展與伊朗過往立場來看，這或許更多是美國的一廂情願，因為「抵抗軸心」也就如同導彈計畫，既是伊朗的國家戰略，也是在過往談判中反覆強調的紅線，不能被用以進行切割交換。

正因如此，黎巴嫩戰線才會成為新熱點。因為伊朗始終將黎巴嫩停火與美伊談判相掛勾，但以色列又明顯不受美國管束，而是將黎巴嫩戰爭當成自己的獨立目標，在反覆推進黎南同時，也不斷施壓黎巴嫩政府必須解除真主黨武裝，要雙管齊下瓦解真主黨的復甦可能。在這種背景下，伊朗便也持續將黎巴嫩停火與重開海峽相包裹，並在6月7日直接打擊以色列，創下停火以來的首例。

如今美伊協議可能出爐，背後或許有美國對伊朗的私下保證，也就是表態將盡力勸阻以色列、確保以黎戰線停火。但從現實視角來看，這幾乎不可能實現。一來以色列10月即將大選，內塔尼亞胡（Benjamin Netanyahu）很難不把轟炸黎巴嫩當成選票提款機；二來黎巴嫩政府羸弱、美國同樣鞭長莫及，雙方都沒有能力確實解除真主黨武裝，以黎戰線的長久和平依然遙不可及。

當然，黎巴嫩戰線或許就像核問題，會被推到備忘錄簽署後的60天談判中繼續協商。問題是戰場上得不到的，上了談判桌恐怕就更難達成。以色列應該也是知道這個現實，所以才想藉由引爆伊朗戰爭、促成伊朗政權更迭，來一勞永逸推倒「伊朗問題」的三大骨牌：核計畫、導彈計畫、「抵抗軸心」。只不過在美國有意抽身的背景下，以色列距離「夢想實現」已是越發遙遠。

不過在可見未來內，即便美國淡出有助降低大戰爆發機率，以色列與伊朗「抵抗軸心」的代理衝突，都還會是衝擊停火的危險火種。因為以色列不僅不會輕易從佔領地撤軍，還可能持續違反停火發動攻擊，不論是對黎巴嫩、加沙或敘利亞；而伊朗或許不會每次都反應，卻也不可能永遠忍氣吞聲。只要伊朗選擇還擊，就存在停火解體的風險，連帶衝擊本就艱難的美伊談判。

因此，協議的成形的當下，美伊或許都得到某種緩和契機，能進一步鋪陳退場台階。可是隨著談判反覆觸及深水區，戰爭風險恐怕還將如影隨形，無法輕易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