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法歷史性聯手向中國打貿易戰? 三個錯誤認知

撰文:葉德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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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5日,正當歐盟貿易專員謝夫喬維奇(Maroš Šefčovič)即將出發到北京進行貿易談判之際,法國總統馬克龍(Emmanuel Macron)和德國總理默茨(Friedrich Merz)罕有地向歐盟委員會馮德萊恩(Ursula von der Leyen)發信,提出多項嚴厲貿易措施去應付信中(及其附帶稱為「Non-paper」的建議書)沒有點名的中國進口商品挑戰。

中國產品的進口,在德法的描述之中,已經對歐洲整個工業模式,造成了「巨大震盪」。去年歐盟對中國的貿易逆差達至3,610億歐元的水平。此數在坊間輿論中已經變成了「每日流失10億」的宣傳包裝。

馬克龍和默茨的聯署信(X@fbermingham)

歐盟針對中國的保護主義貿易措施,當然不是什麼新鮮事。2024年,歐盟就通過針對中國的電動車實施反傾銷關稅。不過,法國和德國向來在對華貿易政策上有重大分歧。當時歐盟雖然有足夠票數通過關稅,但德國作為歐盟經濟第一強卻投下了反對票。

汽車,可算是中國產品威脅的代表符號。在本年8月,中國廠商憑着沒有受歐盟電動車關稅影響的混能車繼續「攻城掠地」,取得接近12%的歐洲新車銷售份額(包括暫時還沒有向中國實施電動車關稅的英國),比起去年8月的接近6%高出一倍。

相比起新冠疫情之前的2019年,歐盟汽車產量大減近18%,而汽車產業佔歐盟整體就業6%,當然引起各國關注。

9月初,德國福士汽車(Volkswagen,又稱大眾汽車)又再通過削減員工規模的計劃,將會在2030年裁減10萬人,並在2035年前減少汽車型號數量50%。

2026年9月17日,德國沃爾夫斯堡,該汽車製造商位於德國的主要廠房內的福士標誌。(Reuters)

德國傳統上是對華出口大戶,也一直反對保護主義政策。但隨着中國產品的競爭力愈來愈強,加上歐盟工業還要面對俄烏戰爭和如今伊朗戰爭的能源成本高漲問題,有德國的業界代表已表明對於中國產品挑戰的不可持續性已經存在廣泛共識。

默茨去年上台之後就開始向中國擺出較為強硬的立場。本年9月,其基民盟(CDU)在多個地方政府選舉遭遇重挫,背後的一大原因也被認為是福士汽車宣布裁員所造成的負面氛圍。

因此,經過德法自7月以來的雙方談判之後,默茨就決定站隊更傾向支持保護主義的馬克龍,擺出德法共同陣線。

2026年7月17日,德國總理默茨(右)與法國總統馬克龍抵達德國布呂爾的奧古斯都堡宮,參與兩國政府間的防務磋商,這是第26屆德法部長級會議的一部份。德法兩國政府在布呂爾舉行會議,討論一系列雙邊及國際議題。(Getty)

非常巧合地,匈牙利新總理毛焦爾(Péter Magyar)如今正積極重審前朝歐爾班(Viktor Orbán)留下來的中國企業投資;而同樣對華親善的西班牙社會黨首相桑切斯(Pedro Sánchez)10月5日也宣布提前大選,在右翼政黨民調大幅領先的背景之下作一場政治豪賭。

德法在對華貿易上的共同陣線,並不能輕視。

「快速二次反擊」劍指中國

默茨和馬克龍的提議中最具創新的一點,是快速二次反擊的措施。他們提出,在歐盟作出所謂「重建公平競爭環境」的貿易限制之後,他國若進行經濟上或政治上的反擊,歐盟應該有決定性的辦法迅速回應--當中,他們認為,歐盟委員會應該可以自主行動反制,不必經歐盟成員國「特定多數票」(Qualified Majority,即至少55%成員國兼至少代表65%歐盟總人口)通過,而只能經「特定多數票」反對才能叫停;這相當於由成員國向歐盟委員會放權。

而且,德法提出此等快速反擊措施應該針對各種各樣的「扭曲市場」操作,從國家補貼到匯率操控,從單一生產到整個行業都可以包括在內。在馬克龍和默茨的聯署信中,他們還提出這種二次反擊措施需要包括「即時中斷」對於歐盟市場的准入權的行動。

同時,德法亦呼籲歐盟委員會提出一套新的「多元化工具」,以減少歐洲對於某些國家供應鏈過度依賴,當中需要考慮來自特定國家、企業或持份者國籍的進口集中度,以及全球市場份額等因素。

2026年9月14日,中國電動車製造商比亞迪的國際業務負責人李柯(中間女子),在德國漢諾威舉行的國際交通運輸博覽會上,展示全新的重型卡車 ETT 44。中國卡車製造商在展會上展現強大的陣容,並致力在未來數年打入歐洲市場或擴展當地業務。(Reuters)

目前,中國已經向歐盟乳製品、豬肉、白蘭地實施了反傾銷稅,被解讀為針對歐盟電動車關稅的反制。

而在上週歐盟傳出正準備強制企業減少對華依賴,並推出以美國針對所謂「不公平貿易」的301條款關稅為藍本的措施之後,中國商務部也警告,如果歐方一邊對話一邊加碼對華示強,將會嚴重破壞彼此信任,干擾磋商整體進程。其後,中國商務部亦宣布對於從歐盟進口的硝基甲苯展開反傾銷調查。

這些來自中國的反制或潛在反制措施,在德法提案的設想之下,未來也會遭到歐盟的快速二次反擊。

雖然歐盟近年已經通過了所謂的「反經濟脅迫工具」(Anti-Coercion Instrument,ACI),但其運作需要連月調查的時間,亦需要以「特定多數票」的門檻由成員國通過才能實施,因此無論是針對中國,還是針對去年上台之後向歐盟開打貿易戰的美國特朗普政府,這一招也從來沒有被派上用場。

2026年6月29日,商務部部長王文濤在歐盟總部與歐委會貿易和經濟安全委員謝夫喬維奇(Maroš Šefčovič)共同主持召開中歐貿易投資磋商機制首次會議並在會後發表聯合聲明。(商務部)

除了這套快速二次反擊措施之外,默茨和馬克龍也提出了其他大家都頗為熟悉的保護主義方案。首先,他們認為歐盟應該更進取、更快速地使用現有的貿易保護機制,要擴大現有貿易官僚的規模,開展更多的貿易調查,要針對整個行業而不只是特定商品種類的「貿易扭曲」行為。

同時,他們也提出改革現有歐盟的反傾銷、反補貼和保障措施(Safeguards)法規,針對突如其來的進口急漲加快作出貿易限制。

另外,默茨和馬克龍除了提到要擴大歐盟產品對其他市場的准入、破除非關稅貿易壁壘之外,也表明支持歐盟本身的產業政策,包括擴大關鍵產業的生產、在關鍵產業和技術當中建立從歐盟內部採購的規定,並且加速在本年底通過「產業加速法」(Industrial Accelerator Act),當中將包括「歐盟生產」和低碳標準的採購規則、對外國直接投資的歐盟持股比例、技術轉移限制等。

2025年12月5日,四川省成都市,法國總統馬克龍(Emmanuel Macron)在四川大學發表講話。(Reuters)

這一次德法聯手的不點名「對華亮劍」,一方面是要為歐盟貿易專員謝夫喬維奇本週訪華進行談判提供「彈藥」,另一方面也是要為下週歐盟峰會作鋪墊,顯示出歐盟的「德法軸心」已經在對華貿易問題上達成共識。

可是,這次「對華亮劍」至少是建基於三個錯誤認知之上。

「命不久矣」的法德領袖

首先,雖然傳統上德法兩國的共識幾乎就可以等同於歐盟的政策方向--例如是新冠疫情之後共同舉債7,500億歐元的復甦基金--但今天的德法政府都正在面對嚴重的國內政治不穩,共推政策能力受到嚴重質疑。

一方面,馬克龍來年就要下台,下屆總統大熱人選是疑歐派極右國民集會(RN)的馬林勒龐(Marine Le Pen),後者有着包括降低退休年齡在內的各種不符合財政現實的民粹政策主張。目前,法國10年期國債債息已經升至2002年以來未見的高位,法國央行也在警告法國政府正在被高息「勒死」。同時,在法國政府長年赤字、債台高築、本月提出的預算也明顯節制不住赤字之際,法國高中示威愈演愈烈,有可能引發更廣大的示威,而他們抗議的正是教育資源不足。

2026年9月29日,法國巴黎,高中生在示威活動中手持標語牌,要求改善學校教學環境和獲得更多資源。(Reuters)

另一方面,默茨雖然去年才上任,但民望如今已經跌至10%的超低水平。雖然在9月多個地方選舉失利之後,默茨堅持留任推動政府改革,但他的留任基本上只是源於黨內沒有明確替代人選,人們幾乎都一致認為默茨已經「政治死亡」、無法復生。而在德國民調排行第一的政黨則是疑歐多於疑中的極右另類選擇黨(AfD)。

馬克龍和默茨在名義上確實代表着法國和德國,但大家都知道他們都不是兩個國家的未來話事人。

歐盟缺乏中國的行動力

其次,歐盟本質上是一個27國平起平坐的跨國組織,行動力必然及不上中國。德法高調提出的強硬貿易工具,還需要歐盟整體慢慢走程序通過,但中國要出招,即時便可實行--去年中國向特朗普政府打出稀土出口管制的招數時,歐盟也馬上身受其害,就是明確不誤的例子。

在未來12個月,歐盟即將進入下一輪七年預算(2028至2034年)的爭論期,默茨也帶領荷蘭、瑞典、丹麥、奧地利、芬蘭五個「守財國」一同出招,要求下輪預算要削減佔預算三分之二的農業補貼和較貧窮國家援助,用來推動國防、創新產業。

2026年9月20日,德國兩場州議會選舉結束後,總理總理默茨( Friedrich Merz)在柏林基民盟(CDU)總部發表講話。(Reuters)

雖然大家都不知道為何農業補貼是歐盟事務而非國家事務,而較貧窮國家其實一直以來透過歐盟單一市場已經獲得不少發展紅利,並不需要巨額額外援助,但任何受益方都不會放開「咬在口裏的豬肉」,各國領袖已經準備好來年要進行一場不眠不休的布魯塞爾預算爭鬥(按:2020年的最後一場相關峰會歷時五日四夜)。

再加上西班牙、法國、意大利、波蘭未來一年都要進行大選,要在要求各國放權給歐盟委員會的強硬貿易工具上談出一個共識,未來一年也不是適合的時間。在歐盟還未談出自己應該有何招數之前,中國若然要出招,早已招到見效。

中國進口真的打擊了歐洲製造業嗎?

更重要的是,雖然歐洲汽車業確實受到中國進口車的嚴重挑戰,但中國的產業挑戰其實非常集中,而歐洲自身的產業其實已經以不同辦法應對。

根據《經濟學人》9月底發表的報道,歐盟的製造業佔整體增值比例過去幾年一直維持在16%左右的水平,並沒有明顯下降,有較明顯下降的只集中在德國和意大利等國。而自2023年以來,歐盟製造業就業崗位雖然減少了2%,但當中五分之四也是出自德國。相較之下,如工程師等高技術職位卻增加了7%。而製藥業、航空業、電子業的就職崗位在2023年以來也有增加。

而且,中國進口也有助歐洲工業增長。在2023年來對中國全球出口增長貢獻最大的100項產品中,當中四分之三都是零部件和用來生產其他產品的中間商品,而根據一項2000至2022年的歐洲央行報告,受中國中間商品進口影響的行業,每年工業生產增長率提高了0.6個百分點,而只是受中國終端產品進口影響的產業下降了1個百分點。

2026年6月9日,德國柏林,一部庫卡(Kuka,德國企業,2022年被中國美的集團收購)機械人在平治引擎工廠的裝配線上,組裝電動車的軸向磁通摩打。(Reuters)

該文也引用了多個例子來證明歐洲產業的自主升級。歐洲製造商開始銷售更多的服務,2024年以來有21%的增長,例如是丹麥風力渦輪機生產商Vestas就有了更多的維修合約。德國的西門子也收購了多家軟體公司。就連最受中國進口商品衝擊的德國,其相對每位僱員人數的機械人比例也排行全球第三,僅次於新加坡和韓國,顯示出生產創新上面的升級。

《經濟學人》的結論是,歐洲應該停止緬懷昔日的工業,而歐洲其實還有潛力,應該將目光轉向如何善用AI和其他新科技的力量。(按:雖然在目前的AI發展中,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大模型的前沿企業之上,但誰能保證最終能從AI生產力當中獲得最大利益的將是模型的開發者,而非模型的使用者?)

尋求自我改進才是產業競爭的前路,保護主義最終只會是損人不利己的短視窮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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